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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霁


  去年11月初,乔麦在朋友圈里晒出六张人物照。照片上的她穿得花花绿绿,头戴渔夫帽,单人照集体照右手都举起,耶耶地叫好姿势。渔夫帽嫣红色,加染早冬的阳光,在紧绷的大圆脸上留下明亮的光斑——一些光斑在脸庞纹下铜钱模子,另一些被灿烂的笑容吞没,为黑脸庞增加瓷白的诗意。背景是群山,荒芜寂寥,典型的北方山景。乔麦改了微信名,以前叫麦子,现在叫雪霁
  看见这组照片,罗星子一惊。乔麦她不是失踪了吗?
  九月初,乔麦送儿子张传德到武汉上大学,安顿好儿子,便没了音讯。三个月后,却换了个名字在微信上冒泡。雪霁?还蛮有诗意,只是乔麦的诗意何来?不管了,就一个称谓嘛,人还在,好事。罗星子想了想,发出一条微信:乔麦你好,我是罗星子,你隔壁的罗星子,你现在人在哪里?微信是四年前加上的,那天是三爹七十大寿,乔麦过来帮厨,两人联上微信。微信是加上了,却彼此静默,朋友圈也是隔膜不见。
  消息一如草茎飘落池塘,激不起丁点涟漪。乔麦拒绝告诉动向,也可能不想搭理罗星子。
  那个周末回到老家,罗星子跟三妈讲起乔麦在朋友圈冒泡的事。照片看来,人大致方向在北方,兴许就在她娘家河北。
  小蛮子回河北找过,哪里找得到她的人?嗨,都二十年了,还不养家,良心被狗吃了,要遭报应的。三妈说着说着,梗起脖子提高了声调,激愤地瞪起浑浊的眼睛。罗星子低垂脑袋,收拾行李上车。她决定不吃午饭就回城。
  午饭都不吃?三妈跟来,声调复杂,乞求、不满、疑虑、愤怒……诸多情绪挤压,撑得脑袋乱摆,牙帮子瑟起。好一会儿,双唇一张一合,又说起乔麦。星子告诉乔麦,她儿子张传德前些天肺炎,从大学回来,在县城里住院。
  罗星子拒绝了三妈用袋子装好的农家蔬菜。三妈喊了声星子,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。罗星子解释,陈江河出差了,自己图方便,就在学校食堂里吃的。话虽是拒绝,手却软下来。三妈趁机将一袋子蔬菜塞进了后备箱。
  罗星子路上一直后悔自己的服软态度,到家时才释然。这么多年委屈着,却又不忍着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罢,无非就是勤勉地回老家,累不死人。三爹已过世,三妈也年过七十,两老养她不就图这个?罗星子拿出手机,告诉三妈自己到家,正在准备晚饭,给点点送去。点点上高中,月底放一次假,每周周末送菜去,打打牙祭。
  下周是月末,记得带点点回家啊。三妈的嘱咐不容商量。罗星子叹口气,回复:不行的,我也解释多次了,学校里够辛苦,月假有许多作业,还要补课,剩下点时间就补补瞌睡。
  咋了?回趟老家的时间都挤不出来?三妈的声音快要刺破手机屏幕。罗星子稍稍移开手机,干脆一句话收尾,先这样说着,我忙去了。唉,那无法走近的……她摇脑袋,迅速地切断恼人的思绪,洗菜切菜,精心烹饪。
  第二天上午,罗星子翻手机,想起三妈的交代,发微信告诉乔麦张传德生病住院的消息。三妈他们与乔麦毗邻,却隔有一方堰塘,平时少有交往。但是,三妈——哪怕三爹在世,他们肯定都盼望乔麦回家,这货真价实的盼望,相比乔麦的丈夫小蛮子,过犹不及。
  同样没有回复。
  两天后,乔麦出现在罗星子所在的小学学校里。她提着行李袋,浑身散发一股难闻的旅程味道,缩着肩膀站在操场上等来了罗星子。
  没有传德的人啊,我找遍了城里所有的医院,是不是……
  罗星子打电话给三妈,要她问下小蛮子,张传德到底是在住院还是返校了。三妈没按罗星子的要求做,而是高声命令:那妮子在你身边?要她回家,回家不就清楚了?
  罗星子不知如何回答,逡巡着。几秒种后,三妈的声音又炸起,你跟那妮子说,传德在家养病,要她赶快回来,小蛮子不会计较她的……要不,你先稳住,我要小蛮子来请她回去。
  开了免提的手机,还在刺啦刺啦地鼓噪耳膜。乔麦转身就离开,先是疾走,然后小跑,转眼间不见踪影。
  哎,乔麦你别跑哈。站在原地的罗星子的呼喊,有些故意,也是情急下的选择。三妈不耐烦地训斥。罗星子不搭话。与其说三妈是在烦罗星子的态度,不如说是担心和疑虑。
  罗星子十岁那年春上,一个戏班子来村里搭台放皮影戏,她好奇,怎么也看不够。戏班子要转到镇上去,她跟着去。皮影戏刚开始,三爹找来,逮回她。回家就捆了双手,吊在树上打。还好,打的是屁股和手臂,血肉绽开,除了右边臂膀上一条蜈蚣般的疤痕外,没落下大碍。那场锥心嗜骨的疼痛,深刻地教训了罗星子,想跑掉?没门,只会招致皮肉之苦。那时她就明白了,三爹三妈他们有个无法医治的心病,心病已蔓延到他们整个身体,动不动地就传递信号——罗星子不养家,得防着。又不是畜牲,怎么能说养家就养家的?罗星子在心里无奈地辩解,辩解了几十年,慢慢沦为叹息。现在连叹息都说不上——一种习惯下的牢骚,类似喉咙不舒服就咽口水的下意识动作。话说,她罗星子也在这地方成家立业了,人生已定局,再无翻盘的可能。三妈他们满意了?罗星子苦笑。但总不能放弃工作,守在两老身边种田去吧。
  回家种田?心病不会康复一份。所以,种田或者外出工作不是根本问题。这点“明白”非罗星子的专利,还属于三爹三妈。要不,也不会供养罗星子跳出农门。罗星子十七岁那年考上师范院校,三爹他们宴请了整个长寿村的乡邻祝贺,这足以说明,供养罗星子并盼罗星子出人头地,真心实意。
  但是,盼罗星子回老家这个愿望落下老根,根须虬结,枝叶婆娑。如若一周不回,便会寻来,寻到她工作地点或宿舍。这么多年来,无论多忙,几乎每周都回老家。以前没买车,往返两地要一天时间,现在有小轿车,也须半天。但周末哪能就没事?学校加班,函授上课考试,还有杂七杂八的其它事情……解释无效。她不回去,老人就寻来。寻来的两老脸色沉重,语气也沉重。罗星子委屈无奈,每周回家一次,风雨无阻。老公陈江河唏嘘,却也默认了这份承诺。倒是儿子点点疑惑又不满,要妈妈不回去看能出什么鬼。孩子的赌气话,哪能当真?
  慢慢地,三十多年过去了,今年已满四十年。
  四十年前,罗星子还不满三岁,来到长寿村。她称呼两老三爹三妈,意思是,罗星子亲身父母是大爹大妈,生活在很远的地方,后来接三爹三妈去玩,见三爹三妈没有儿女,便将罗星子过继给他们。对身世来历的解释,罗星子相信,整个长寿村的人也信。与亲戚聊天得知,三爹的确有个大哥,大哥年少离开了家,后来讨上城里女人,过上了好日子,就把长寿村忘了。
  罗星子有时想,相信与否不重要,反正那冠名为亲生父母的大爹大妈,四十年不曾露面,再亲的血缘也是陌路。三妈说,为了避嫌,要罗星子安心,两家关系就走到头了。罗星子没意见。但是,“亲近”降临了?似乎没有。与三爹他们始终隔着,仿佛沙石磕着唇齿,冷不防一颗心就会紧张……罗星子不免想象下自己的出生,可雾霭般的想象蒙在思维的边沿,一如铅块压制神经。头疼,她便命令自己接受现实。
  而十九岁那年暑假,她模糊地见证了身世。那个暑假正值星子师范院校毕业,她在家,等待分配通知,也忙着夏收稻谷。失踪多年的邻居小蛮子突然回家了,还带回一个小女孩。实际是,小女孩子跟着小蛮子四五月份就回了村,到暑假才露面,跟在小蛮子身后或身前,走在田垄上,然后下稻田挥舞镰刀收割稻谷。女孩子十五六岁,矮矮的敦实个子,站在田埂上,犹如新砍下的树桩。女孩子一张磨盘似的大圆脸,黑红色,淌着油汗,浑身一股闷闷的汗馊味,抬头看人时,嘴巴似张未张,似有满肚子的话要说。
  
  二
  星子与她首次照面,便知这个名叫乔麦的女孩子是小蛮子拐来的。
  正是三伏天,早稻熟了,在格子般的田垄里摊出金黄大饼。大饼热情贪婪,吸纳太阳光,再奋力显摆,戳疼人眼睛。稻田背后是丘陵,丘陵散落,围出断垣残壁似的城墙,也围出热浪。热浪里,谷香味浓郁,快要人反胃。池塘被阳光磨成镜片,细纹褶皱处抛洒的银针,给人扎出一头汗水。
  黄澄澄的天光下,西北方的连绵丘陵顿显矮小和猥琐。那道山陵地处枝宜松滋三地交界,莽荒无涯,人称长陵岗。长陵岗是个乱岗子,清朝有个外国传教士在此修建了教堂,五年后,人被杀死,教堂也被摧毁。当地人在乱岗中给传教士立了坟墓,墓顶还刻有十字架。民国时,岗上盘踞着土匪,为首的叫山猫,这个匪帮便俗称山猫会,名震一方。后来山岗地势下跌,周边被辟出不少田地,土匪少了,但岗子里鬼气兮兮,有些凶险。
  长陵岗还有一段气贯长虹的故事。三爹讲过,带着疑惑的口气,说是日本人在这片乱岗子为十三个中国人立下了坟墓。那十三个中国人为抵抗驻扎在此地的小分队日军,炸掉了镇上的日军碉堡,一路撤退,被追赶的日军困在岗子中的一处山洼处,他们不屈服,英勇地肉搏了一个晚上,清晨,终被消灭于增援队伍的乱枪中。日军头目敬佩这些汉子,便在山陵中修建了十三座坟墓,掩埋了尸体。三爹讲起,呸呸两声,咕哝小日本狗拿耗子,还说他的小爹和父亲两人晚上走亲戚回来,刚好经过长陵岗。小爹是聋子,走在前面,听不见动静,没躲闪,被炸飞,而自己的父亲为拉聋子小爹跑,挨了枪子,成为废人。说到这里,三爹恼火地归结,罗家后人身体就弱了,而且人丁不旺,都是小日本人害的。
  罗星子不大懂三爹的逻辑,却为那埋葬在长陵岗的好汉感动。她专门去寻过那十三座坟墓,只找到八座山包包。为找另外几座,走了很远,结果找到一个砖石垒砌的山包包,顶上一块石碑刻有十字架——估计是那外国传教士的坟墓了。三妈肯定偷跟着去了,回家后,交代她别去那个地方,更不要朝林子深处走,理由是,岗子鬼气,会掳了人的魂。不错,长陵岗就是片野林子,闹出的人命案失踪案不少。但罗星子明白,三妈是担心自己故意躲在长陵岗再跑掉。
  就在长陵岗,遇见了乔麦。
  罗星子提着竹篮子打猪草,也是到林子散心乘凉。岗里的林木参天,负势竟上,互相轩邈,而横柯上蔽,在昼犹昏,疏条交映,有时见日。她不敢走深走远,止步于一处沟坎。沟坎的斜坡上,罗星子扯到嫩生生的猪耳朵,便坐在一兜树桩上休息。
  乔麦跑来,从对面的稻田里跑来的吧,手里捏着镰刀,浑身都在淌汗。汗臭味经由热气的蒸发,在凉润的空气里穿行而来,冲鼻。她跳过沟坎,险些摔倒,但一个趔趄后,站稳脚跟,脸朝后侧下,再气喘吁吁地爬坡。罗星子站起来,瞥见后面树林中闪现的人影。乔麦似知道后面有人赶来,便递来可怜的求救目光。罗星子的心兀地发抖。她该怎么做?
  跑不掉的。起码这次跑不掉,小蛮子一定会教训她的。
  不知哪来的勇气,罗星子拽过乔麦,伸手打去。你这个强盗,竟然观察我的动向,趁我到林子里打猪草,偷跟来抢我的水钻发夹。右手打在乔麦的脖子上。罗星子是想打她脸的,那磨盘大脸,经打,也能闹出动静,但是右手偏了,也犹豫,就落在脖子上。脖子却是短处,乔麦倒在地上,滚下斜坡,镰刀掉在一边。而小蛮子正好赶到沟垄那边,勾着上身发喘。
  还要继续演下去。罗星子掏出口袋里的水钻发夹,那是初恋男友送的礼物,她偶尔夹在头上,大多数时候放在口袋里。她跑下坡,将发夹塞到乔麦手里,又趁机捶了乔麦一拳。
  你要就拿去,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,免得挂在心上再来害我。
  被诓被打的乔麦爬起来。嘴唇抖两下,蹲坐于地,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,那磨盘大脸挂满泪珠子。那些泪珠,豆子般圆润饱满,堆挤出水帘,蒙住了那张黑脸。小蛮子跳过沟垄,狐疑的目光在她俩之间转来转去。
  她趁我打猪草偷我的发夹,幸亏我有察觉。罗星子大声叫道。小蛮子蹲下来,右手搭在乔麦肩上,一张黑瘦脸沉下阴鸷。乔麦身体抖颤,挪了下屁股,一边淌泪一边辩解,我没偷。罗星子接着说,昨天在稻田里她老盯着我发夹看,今天就跟我来了。
  三妈在后面窜出来。你们在闹啥子……不要欺负我们星子啊。
  没有,没有。小蛮子舒了口气,朝三妈挥挥手,低声对乔麦说道,以后我给你买。说着,扶她起来,并蹲下身拍打她身上的泥土枯叶。接着,两人一起跳过沟垄,回到稻田里去了。
  回家后,罗星子忍不住嘟哝道,那个乔麦,是小蛮子拐来的。
  不要瞎说。三妈沉下脸训斥。还不算,回家吃晚饭时,又在饭桌上交代罗星子,别掺和小蛮子家事,也不要乱说,小蛮子那人手毒。
  怎么手毒法?罗星子问了三遍。小时候几乎不出门(不被三爹三妈允许),长大后一直在外读书。对小蛮子,她陌生。只晓得,小蛮子多年前与两个妹妹失踪,说是带妹妹到河北去了。今年暑假,才见到他本人——要是临面,绝认不出彼此。小蛮子还带回一个女孩子,女孩子已是他的妻子了,臣服于拳头的妻子吧。罗星子猜,三爹他们说的“手毒”,是指小蛮子教训乔麦不择手段。一
  去年11月初,乔麦在朋友圈里晒出六张人物照。照片上的她穿得花花绿绿,头戴渔夫帽,单人照集体照右手都举起,耶耶地叫好姿势。渔夫帽嫣红色,加染早冬的阳光,在紧绷的大圆脸上留下明亮的光斑——一些光斑在脸庞纹下铜钱模子,另一些被灿烂的笑容吞没,为黑脸庞增加瓷白的诗意。背景是群山,荒芜寂寥,典型的北方山景。乔麦改了微信名,以前叫麦子,现在叫雪霁。
  看见这组照片,罗星子一惊。乔麦她不是失踪了吗?
  九月初,乔麦送儿子张传德到武汉上大学,安顿好儿子,便没了音讯。三个月后,却换了个名字在微信上冒泡。雪霁?还蛮有诗意,只是乔麦的诗意何来?不管了,就一个称谓嘛,人还在,好事。罗星子想了想,发出一条微信:乔麦你好,我是罗星子,你隔壁的罗星子,你现在人在哪里?微信是四年前加上的,那天是三爹七十大寿,乔麦过来帮厨,两人联上微信。微信是加上了,却彼此静默,朋友圈也是隔膜不见。
  消息一如草茎飘落池塘,激不起丁点涟漪。乔麦拒绝告诉动向,也可能不想搭理罗星子。
  那个周末回到老家,罗星子跟三妈讲起乔麦在朋友圈冒泡的事。照片看来,人大致方向在北方,兴许就在她娘家河北。
  小蛮子回河北找过,哪里找得到她的人?嗨,都二十年了,还不养家,良心被狗吃了,要遭报应的。三妈说着说着,梗起脖子提高了声调,激愤地瞪起浑浊的眼睛。罗星子低垂脑袋,收拾行李上车。她决定不吃午饭就回城。
  午饭都不吃?三妈跟来,声调复杂,乞求、不满、疑虑、愤怒……诸多情绪挤压,撑得脑袋乱摆,牙帮子瑟起。好一会儿,双唇一张一合,又说起乔麦。星子告诉乔麦,她儿子张传德前些天肺炎,从大学回来,在县城里住院。
  罗星子拒绝了三妈用袋子装好的农家蔬菜。三妈喊了声星子,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。罗星子解释,陈江河出差了,自己图方便,就在学校食堂里吃的。话虽是拒绝,手却软下来。三妈趁机将一袋子蔬菜塞进了后备箱。
  罗星子路上一直后悔自己的服软态度,到家时才释然。这么多年委屈着,却又不忍着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罢,无非就是勤勉地回老家,累不死人。三爹已过世,三妈也年过七十,两老养她不就图这个?罗星子拿出手机,告诉三妈自己到家,正在准备晚饭,给点点送去。点点上高中,月底放一次假,每周周末送菜去,打打牙祭。
  下周是月末,记得带点点回家啊。三妈的嘱咐不容商量。罗星子叹口气,回复:不行的,我也解释多次了,学校里够辛苦,月假有许多作业,还要补课,剩下点时间就补补瞌睡。
  咋了?回趟老家的时间都挤不出来?三妈的声音快要刺破手机屏幕。罗星子稍稍移开手机,干脆一句话收尾,先这样说着,我忙去了。唉,那无法走近的……她摇脑袋,迅速地切断恼人的思绪,洗菜切菜,精心烹饪。
  第二天上午,罗星子翻手机,想起三妈的交代,发微信告诉乔麦张传德生病住院的消息。三妈他们与乔麦毗邻,却隔有一方堰塘,平时少有交往。但是,三妈——哪怕三爹在世,他们肯定都盼望乔麦回家,这货真价实的盼望,相比乔麦的丈夫小蛮子,过犹不及。
  同样没有回复。
  两天后,乔麦出现在罗星子所在的小学学校里。她提着行李袋,浑身散发一股难闻的旅程味道,缩着肩膀站在操场上等来了罗星子。
  没有传德的人啊,我找遍了城里所有的医院,是不是……
  罗星子打电话给三妈,要她问下小蛮子,张传德到底是在住院还是返校了。三妈没按罗星子的要求做,而是高声命令:那妮子在你身边?要她回家,回家不就清楚了?
  罗星子不知如何回答,逡巡着。几秒种后,三妈的声音又炸起,你跟那妮子说,传德在家养病,要她赶快回来,小蛮子不会计较她的……要不,你先稳住,我要小蛮子来请她回去。
  开了免提的手机,还在刺啦刺啦地鼓噪耳膜。乔麦转身就离开,先是疾走,然后小跑,转眼间不见踪影。
  哎,乔麦你别跑哈。站在原地的罗星子的呼喊,有些故意,也是情急下的选择。三妈不耐烦地训斥。罗星子不搭话。与其说三妈是在烦罗星子的态度,不如说是担心和疑虑。
  罗星子十岁那年春上,一个戏班子来村里搭台放皮影戏,她好奇,怎么也看不够。戏班子要转到镇上去,她跟着去。皮影戏刚开始,三爹找来,逮回她。回家就捆了双手,吊在树上打。还好,打的是屁股和手臂,血肉绽开,除了右边臂膀上一条蜈蚣般的疤痕外,没落下大碍。那场锥心嗜骨的疼痛,深刻地教训了罗星子,想跑掉?没门,只会招致皮肉之苦。那时她就明白了,三爹三妈他们有个无法医治的心病,心病已蔓延到他们整个身体,动不动地就传递信号——罗星子不养家,得防着。又不是畜牲,怎么能说养家就养家的?罗星子在心里无奈地辩解,辩解了几十年,慢慢沦为叹息。现在连叹息都说不上——一种习惯下的牢骚,类似喉咙不舒服就咽口水的下意识动作。话说,她罗星子也在这地方成家立业了,人生已定局,再无翻盘的可能。三妈他们满意了?罗星子苦笑。但总不能放弃工作,守在两老身边种田去吧。
  回家种田?心病不会康复一份。所以,种田或者外出工作不是根本问题。这点“明白”非罗星子的专利,还属于三爹三妈。要不,也不会供养罗星子跳出农门。罗星子十七岁那年考上师范院校,三爹他们宴请了整个长寿村的乡邻祝贺,这足以说明,供养罗星子并盼罗星子出人头地,真心实意。
  但是,盼罗星子回老家这个愿望落下老根,根须虬结,枝叶婆娑。如若一周不回,便会寻来,寻到她工作地点或宿舍。这么多年来,无论多忙,几乎每周都回老家。以前没买车,往返两地要一天时间,现在有小轿车,也须半天。但周末哪能就没事?学校加班,函授上课考试,还有杂七杂八的其它事情……解释无效。她不回去,老人就寻来。寻来的两老脸色沉重,语气也沉重。罗星子委屈无奈,每周回家一次,风雨无阻。老公陈江河唏嘘,却也默认了这份承诺。倒是儿子点点疑惑又不满,要妈妈不回去看能出什么鬼。孩子的赌气话,哪能当真?
  慢慢地,三十多年过去了,今年已满四十年。
  四十年前,罗星子还不满三岁,来到长寿村。她称呼两老三爹三妈,意思是,罗星子亲身父母是大爹大妈,生活在很远的地方,后来接三爹三妈去玩,见三爹三妈没有儿女,便将罗星子过继给他们。对身世来历的解释,罗星子相信,整个长寿村的人也信。与亲戚聊天得知,三爹的确有个大哥,大哥年少离开了家,后来讨上城里女人,过上了好日子,就把长寿村忘了。
  罗星子有时想,相信与否不重要,反正那冠名为亲生父母的大爹大妈,四十年不曾露面,再亲的血缘也是陌路。三妈说,为了避嫌,要罗星子安心,两家关系就走到头了。罗星子没意见。但是,“亲近”降临了?似乎没有。与三爹他们始终隔着,仿佛沙石磕着唇齿,冷不防一颗心就会紧张……罗星子不免想象下自己的出生,可雾霭般的想象蒙在思维的边沿,一如铅块压制神经。头疼,她便命令自己接受现实。
  而十九岁那年暑假,她模糊地见证了身世。那个暑假正值星子师范院校毕业,她在家,等待分配通知,也忙着夏收稻谷。失踪多年的邻居小蛮子突然回家了,还带回一个小女孩。实际是,小女孩子跟着小蛮子四五月份就回了村,到暑假才露面,跟在小蛮子身后或身前,走在田垄上,然后下稻田挥舞镰刀收割稻谷。女孩子十五六岁,矮矮的敦实个子,站在田埂上,犹如新砍下的树桩。女孩子一张磨盘似的大圆脸,黑红色,淌着油汗,浑身一股闷闷的汗馊味,抬头看人时,嘴巴似张未张,似有满肚子的话要说。
  
  二
  星子与她首次照面,便知这个名叫乔麦的女孩子是小蛮子拐来的。
  正是三伏天,早稻熟了,在格子般的田垄里摊出金黄大饼。大饼热情贪婪,吸纳太阳光,再奋力显摆,戳疼人眼睛。稻田背后是丘陵,丘陵散落,围出断垣残壁似的城墙,也围出热浪。热浪里,谷香味浓郁,快要人反胃。池塘被阳光磨成镜片,细纹褶皱处抛洒的银针,给人扎出一头汗水。
  黄澄澄的天光下,西北方的连绵丘陵顿显矮小和猥琐。那道山陵地处枝宜松滋三地交界,莽荒无涯,人称长陵岗。长陵岗是个乱岗子,清朝有个外国传教士在此修建了教堂,五年后,人被杀死,教堂也被摧毁。当地人在乱岗中给传教士立了坟墓,墓顶还刻有十字架。民国时,岗上盘踞着土匪,为首的叫山猫,这个匪帮便俗称山猫会,名震一方。后来山岗地势下跌,周边被辟出不少田地,土匪少了,但岗子里鬼气兮兮,有些凶险。
  长陵岗还有一段气贯长虹的故事。三爹讲过,带着疑惑的口气,说是日本人在这片乱岗子为十三个中国人立下了坟墓。那十三个中国人为抵抗驻扎在此地的小分队日军,炸掉了镇上的日军碉堡,一路撤退,被追赶的日军困在岗子中的一处山洼处,他们不屈服,英勇地肉搏了一个晚上,清晨,终被消灭于增援队伍的乱枪中。日军头目敬佩这些汉子,便在山陵中修建了十三座坟墓,掩埋了尸体。三爹讲起,呸呸两声,咕哝小日本狗拿耗子,还说他的小爹和父亲两人晚上走亲戚回来,刚好经过长陵岗。小爹是聋子,走在前面,听不见动静,没躲闪,被炸飞,而自己的父亲为拉聋子小爹跑,挨了枪子,成为废人。说到这里,三爹恼火地归结,罗家后人身体就弱了,而且人丁不旺,都是小日本人害的。
  罗星子不大懂三爹的逻辑,却为那埋葬在长陵岗的好汉感动。她专门去寻过那十三座坟墓,只找到八座山包包。为找另外几座,走了很远,结果找到一个砖石垒砌的山包包,顶上一块石碑刻有十字架——估计是那外国传教士的坟墓了。三妈肯定偷跟着去了,回家后,交代她别去那个地方,更不要朝林子深处走,理由是,岗子鬼气,会掳了人的魂。不错,长陵岗就是片野林子,闹出的人命案失踪案不少。但罗星子明白,三妈是担心自己故意躲在长陵岗再跑掉。
  就在长陵岗,遇见了乔麦。
  罗星子提着竹篮子打猪草,也是到林子散心乘凉。岗里的林木参天,负势竟上,互相轩邈,而横柯上蔽,在昼犹昏,疏条交映,有时见日。她不敢走深走远,止步于一处沟坎。沟坎的斜坡上,罗星子扯到嫩生生的猪耳朵,便坐在一兜树桩上休息。
  乔麦跑来,从对面的稻田里跑来的吧,手里捏着镰刀,浑身都在淌汗。汗臭味经由热气的蒸发,在凉润的空气里穿行而来,冲鼻。她跳过沟坎,险些摔倒,但一个趔趄后,站稳脚跟,脸朝后侧下,再气喘吁吁地爬坡。罗星子站起来,瞥见后面树林中闪现的人影。乔麦似知道后面有人赶来,便递来可怜的求救目光。罗星子的心兀地发抖。她该怎么做?
  跑不掉的。起码这次跑不掉,小蛮子一定会教训她的。
  不知哪来的勇气,罗星子拽过乔麦,伸手打去。你这个强盗,竟然观察我的动向,趁我到林子里打猪草,偷跟来抢我的水钻发夹。右手打在乔麦的脖子上。罗星子是想打她脸的,那磨盘大脸,经打,也能闹出动静,但是右手偏了,也犹豫,就落在脖子上。脖子却是短处,乔麦倒在地上,滚下斜坡,镰刀掉在一边。而小蛮子正好赶到沟垄那边,勾着上身发喘。
  还要继续演下去。罗星子掏出口袋里的水钻发夹,那是初恋男友送的礼物,她偶尔夹在头上,大多数时候放在口袋里。她跑下坡,将发夹塞到乔麦手里,又趁机捶了乔麦一拳。
  你要就拿去,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,免得挂在心上再来害我。
  被诓被打的乔麦爬起来。嘴唇抖两下,蹲坐于地,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,那磨盘大脸挂满泪珠子。那些泪珠,豆子般圆润饱满,堆挤出水帘,蒙住了那张黑脸。小蛮子跳过沟垄,狐疑的目光在她俩之间转来转去。
  她趁我打猪草偷我的发夹,幸亏我有察觉。罗星子大声叫道。小蛮子蹲下来,右手搭在乔麦肩上,一张黑瘦脸沉下阴鸷。乔麦身体抖颤,挪了下屁股,一边淌泪一边辩解,我没偷。罗星子接着说,昨天在稻田里她老盯着我发夹看,今天就跟我来了。
  三妈在后面窜出来。你们在闹啥子……不要欺负我们星子啊。
  没有,没有。小蛮子舒了口气,朝三妈挥挥手,低声对乔麦说道,以后我给你买。说着,扶她起来,并蹲下身拍打她身上的泥土枯叶。接着,两人一起跳过沟垄,回到稻田里去了。
  回家后,罗星子忍不住嘟哝道,那个乔麦,是小蛮子拐来的。
  不要瞎说。三妈沉下脸训斥。还不算,回家吃晚饭时,又在饭桌上交代罗星子,别掺和小蛮子家事,也不要乱说,小蛮子那人手毒。
  怎么手毒法?罗星子问了三遍。小时候几乎不出门(不被三爹三妈允许),长大后一直在外读书。对小蛮子,她陌生。只晓得,小蛮子多年前与两个妹妹失踪,说是带妹妹到河北去了。今年暑假,才见到他本人——要是临面,绝认不出彼此。小蛮子还带回一个女孩子,女孩子已是他的妻子了,臣服于拳头的妻子吧。罗星子猜,三爹他们说的“手毒”,是指小蛮子教训乔麦不择手段。
  三妈瞟眼罗星子,又拿眼色看三爹。星子那么想知道,你就说说小蛮子妹妹的事情。
  一经三妈提醒,星子才记起那俩女孩子——她们存在这个世上,虽然没占据星子太多的记忆,毕竟还有蛛丝马迹。是啊,他的两个妹妹呢?星子问道,脑海闪现竹竿子身材的两个女孩子。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,另一个要小些,没上过学,跟在小蛮子后面放牛、种庄稼。她们的人呢?
  三妈三爹一对眼。三爹拔了口纸烟,翘起二郎腿,悠悠摆谱:听南萍说的,两丫头被小蛮子带到河北卖了,小蛮子换到几个钱,还换来这个媳妇,乔麦识字,算账恁快,比那两丫头强多了。
  南萍是大蛮子的妻子。大蛮子一直腰疼,下不了田,慢慢就将脚步从园田退回屋子,再拘囿于床榻,不久撒手西归了。南萍操劳一家人的生活,总是捉襟见肘,儿子小学毕业便去北京打工。南萍的话假不了,这个沉默的妇女,暂时看不出编排自家人是非的嫌疑。
  十六岁的乔麦,理解十九岁的罗星子导演的这场闹剧吗?
  不知。两人也未种下友谊。即使偶遇,星子放慢脚步,仰起脑袋,一双眼睛堆满热望,等来的是乔麦的慌张逃走。小蛮子也是,他跟三爹三妈说话,就是不睬罗星子。
  暑假结束时,罗星子接到了分配通知,离开了家,去城里的一小报到上班。县城距离长寿村百把多公里。光是出村,崎岖山路要花费三四十分钟,遇到雨天,时间就没定准。罗星子出村,三爹三妈送出的,正是秋雨连绵天,泥巴路缠脚,但星子走得快,要三爹三妈追得只喘粗气。隔一会儿,三妈的呼喊就炸来:星子等下,我们快看不见你人了。星子等来他们,再迈步疾走。到镇上坐车,再摇到县城……三爹三妈看了学校,看了宿舍,还一起吃了快餐,再三交代她周末一定回家。星子点头,两人才转身离开。
  那一刻,已是下午三四点。雨水停了,秋风却被淋湿,缓着性子吹拂,吹进敞开窗户的屋子里,吹透身体的里里外外。从未这样通透过。罗星子坐在一把竹椅子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  那时周末回家,要到车站赶坐班车。残破不堪的班车,哐当哐当地走走停停,到镇上近三个小时,再步行回家。回家有时会吃上腊肉,逢上节日还可以吃上土鸡,返回时捎带上时令蔬菜。星子逢上学校发了物资,大米、油、鲜肉、鱼虾、水果……有一年还发了一箱酒,统统带回老家。十月份国庆假闹出不愉快的事情。星子与同事约好去三峡玩,就没回去。但在游玩的路上,她的小灵通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电话。三爹他们找到学校,因为电话联系不上,就去派出所了。派出所想办法联系上罗星子,要她赶快回家,父母都坐在派出所一天一夜了。罗星子忍不住当众飙泪,不是心疼,也不是委屈,就是觉得眼腺兀地充盈了泪液,一股热力帮助泪液喷涌而出。喉咙止不住地颤抖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就那样断断续续地嚎啕,嚎啕声别扭,吓坏了同事。他们怀疑罗星子生病了,强烈要求星子先去看医生再返回。
  派出所的电话又来了,说是三妈在派出所呕吐,快要虚脱。罗星子泪腺一下干涸,浑身烧起怒火,关闭了小灵通,转身就走。没回学校,也没去派出所,而是直接回到老家。在厨房里一阵鼓捣,整出一大桌子菜,才给派出所电话,联系上三爹他们。
  饭桌上,罗星子宣布,她爱上了一个男孩子,男孩子对她不错。恋爱关系尚未确定,鉴于两人性格脾气都还不清楚,彼此不能草率,需要时间考察,那么,她必须要……说到这里,她抬起脑袋,眼睛瞪大,语气慢而坚定。以后放假,她可能不会每次都回老家。
  不行。三妈啪地放下筷子。我们养你为啥,不就是图一个桌子吃饭唠嗑,这会要你的命吗?
  可我有自己的事情……我真的很累。星子不想软下来,却又委屈。辩解无力,但也在表明,她不想顺从了。饭桌一时出现沉默。星子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,这样,我每月回老家一次。话音刚落,三妈的眼皮挑了挑,皮肉松弛的脸敛出黑沉沉的褶子,她站起来,离开了饭桌。
  三爹摔了酒杯。酒杯砸在地上,碎出锐利的玻璃片,晃荡阳光,一两片碎渣飞起扎进罗星子右眼睑,溅出血花。大了,翅膀硬了,就想飞走?你不回来,我们就找去,找不到人,我们再到派出所挂号,还找电视台播寻人启事,再不济就找教育局领导评理。
  
  三
  参加工作后的那年春节,乔麦来家里请客。
  小蛮子和乔麦已是事实上的夫妻,却在春节摆出酒席,宴请长寿村的乡邻。这就是结婚宴了。乔麦和小蛮子来家里,提了一提喜饼。乔麦伸手拉星子的手,半张的嘴唇吐出“星子你也去玩”这句话后,一直不合拢,眼神也长在星子脸上。小蛮子没表态,左右手互搓,不自然地笑了笑。三妈眉梢眼角的褶子都快飞起来。好啊,我们都去,多年邻居,大家处得很好地。
  三爹三妈赶早过去帮厨。
  中午时,三妈潜回家,喊星子去吃饭,说是乔麦托她来喊的,嘱咐星子打扮下。三妈转身就走,星子跟在后面。乔麦一身水粉色的中长粗呢子,还蹬上一双高跟皮鞋。头发烫了,绾了髻,插上了……星子愣了愣。那水钻发夹真好看,却可怜兮兮地别在她热闹的脑袋上,扎眼睛。乔麦迎上来,伸手拉星子,星子没有动。乔麦退回右手,看着星子,紧张地蠕动嘴唇,似有话要说。她身后的土狗疤了右耳,跟着起哄,尾巴左摇右晃。星子一张脸有些冷,也冷了乔麦的表达。乔麦转身走掉。星子抢到一个位子,坐下吃饭,眼睛不经意瞥到了乔麦的打量——她眼睛和微张的嘴唇带着恳求和商议,似乎真有事情要对星子说。
  接着,乔麦和小蛮子跟在南萍后面依次敬酒。始终一句话:给您敬酒了,多谢啊。客人也一个回复模式,恭喜恭喜。场面有些冷。小蛮子倒酒喝酒,乔麦木偶般跟在后面,疤耳朵也跟随其后愣成木偶。
  乔麦是想请自己带着她敬酒的。想到这里,星子感觉有些好笑,有些遗憾,还有些歉意。她能理解乔麦的想法。在乔麦心目中,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长寿村人,熟悉村里的一切,却又读书跳出了农门,有身份会口舌,还与乔麦年龄相当。
  但是……
  星子大口扒饭,心中波浪翻涌。就是乔麦她真的说出来,也只能徒留遗憾。罗星子怎么能答应?她是在这里长大的,但对这个村子,她并不比乔麦熟悉多少。
  带着她敬酒……帮助她开始正式登场长寿村的生活?笑话。
  回家路上,罗星子莫名地恼怒。短短半年多的时间,曾经盘算逃跑的乔麦已经归附归顺,真正认命了。
  午休时,罗星子脑海闪现乔麦敦实的身材。穿了高跟鞋,粉红色半长呢子裹在身上,但那肚子……星子呀地叫出了声。
  乔麦怀孕了。她不认命咋办?
  星子的歉意有些绵绵不绝。心里责备自己不通人情世故,乔麦小自己三岁,正值新婚,还信任自己,自己也去吃了喜宴,应该送上贺礼表达心意。可是,连祝福都没出口。
  傍晚时分,星子绕到小蛮子家的后面,等了好长时间,才等来一声狗吠。接着乔麦出了后门,朝厕所走去。乔麦。星子轻声地呼喊,又穿过菜园迎上去,疤耳朵直起脖子狂吠。乔麦呲了下,疤耳朵安静了。乔麦吃惊地看来。一张油腻的大圆脸抹了不少白粉,在黑暗中浮现暗沉的光。星子靠近乔麦,发现她脑袋上的水钻发夹不见了。星子说了两句话。
  乔麦,祝福新婚大喜。
  你头上的水钻发夹不见了,那东西有些贵。
  乔麦哦了声。对星子特意赶来补缀的恭喜无动于衷,对星子告知的发夹不见的事实也是置若罔闻。她站在原地,似被星子的两句话钉上钉子,一动不动,眼睛瞪圆,眼神定定,仿佛对面的星子是个怪物。
  一阵风灌来,罗星子发冷发僵。被人上下打量,这份窘迫无法遮掩。无声地讪笑两下,离开乔麦,走出后屋的园田,再回头。乔麦和她身后的疤耳朵还被钉在那里,堆成起伏的山影。
  罗星子弄不懂乔麦的心思,也无意于揣摩。她俩虽有些相同,却是两个世界的人了,再说,三妈三爹小蛮子他们不喜欢自己和乔麦走近,又何必增添麻烦?除了回老家偶遇,也无临面的机会——即便临面,也止于简单的招呼了。
  时间朝前滑行。罗星子恋爱、工作转正、按揭工资分到教育系统的福利房。乔麦生了儿子。一年再一年再再一年……时光飞逝,罗星子成家怀孕生育孩子,工资不断提高,还装修了房子。乔麦小蛮子的儿子张传德六七岁时,他们家起屋垒砌新房。
  小蛮子了不起,承包了村里公路下面的沟渠疏通。他带着乔麦出工,两人有的是蛮力,日日夜夜地挖渠,还帮着村里平整一些丘陵,连通公路,积攒了一些苦力钱。
  儿子张传德,胖墩墩地,继承了乔麦的身材,也继承了小蛮子的“蛮”劲,只要能入口的,毫不拒绝。哪怕是野菜煮的饭团也能吃得津津有味。说话却特迟,罗星子一度怀疑那孩子是哑巴。她记得,张传德两岁时,被南萍抱着来串门,三妈给出一个饭团。传德抓过就吃。星子抢过,想热下。结果,三妈拦住了,说这孩子口蛮,不在乎冷热。大婶南萍也附和说,这小子嘴蛮,给他爸妈省下不少。罗星子逗张传德说话,张传德呵呵地笑,就是免开金口。罗星子教张传德喊自己“阿姨”,张传德张张嘴巴,吐不出声音。南萍解释,他就这个毛病,还不会说话,连爸妈都不会喊。
  罗星子认定张传德是哑巴。南萍和三妈不以为然,认为农村孩子说话迟的不少。罗星子缓缓语气,说,等段时间看看,兴许就能确定结果了。三妈抢白,瞎操心,星子你小时候还是小哑巴,怎么哄你都不说话……后来嘴巴皮还不是喜鹊喳喳地利索。
  南萍仰起脸庞,眼睑眯起,一副沉思回忆的模样。星子那时不到三岁,也两岁多了,开始还爱哭喊,后来无论怎样逗,不看人也不搭话……哪里喜鹊喳喳,她从小就安静。
  罗星子紧张了,嘴唇不由蠕动:我是怎样来这里的?亲生父母送来的还是被拐……三妈通地站起来,带倒了屁股下的椅子,三妈右脚又踢出,椅子滚了下,人却摔在地上。南萍一声“你们忙吧”,抱起张传德就走了。罗星子去扶三妈,三妈推开了星子,气咻咻地叫道,谁拐你?你是我大哥大嫂他们过继的,瞎嚷嚷地,什么德性。
  张传德究竟哑巴否,不是事儿,罗星子转身就忘了。等到回老家,再次遇到张传德,那小子蹒跚着,在两家窜来窜去。罗星子拿出带来的饼干蛋糕,教张传德喊阿姨。张传德慢吞吞地喊出“姨”,罗星子一算,张传德也快三岁了。果真是说话迟,星子估摸,他的心思也重。
  张传德五六岁时,他们家垒砌新房,也请了长寿村的人庆贺。过客那天是元旦,罗星子一家三口回到老家,依然受到乔麦的邀请。她到家里来,没进屋,人站在道场上。星子,我家新居落成,今天你们恰好回来,请你们一家去玩玩。说完,嘴巴半张着,眼睛滑过星子的脸,又滑过点点和陈江河,再次落回星子眼睛上。说好了的,你们来玩啊。乔麦转身离开。罗星子心中就在打鼓,乔麦还会用“新居落成”这成语,真是念过书的人。
  这次,三妈三爹不允许他们去做客,理由是,他们两老没有帮厨,等会过去做客吃饭的。这是理由?是的,老公陈江河不明白,罗星子却明白。
  做客就要上人情,也就是封个红包祝贺。两老去,现金多少由他们自己决定。但是,罗星子一家人去,又是外面工作的人,那人情可不能随便,一随便就掉了底子。固然,罗星子不会要三妈他们出钱,但是三妈三爹就是不允许——在他们心目中,犯不着给小蛮子乔麦一家贴上大脸面。
  不去就不去。罗星子接受了三妈三爹的要求。
  傍晚,一家人上车离开,罗星子要陈江河开车绕到小蛮子家的后屋。故伎重演,她等待,耐心地等待。乔麦会出来的,上厕所,或者到园田里扯菜,或者到后面的屋檐阶下拿砍好的木柴。
  大约二十分钟后,一声狗吠,乔麦出现在屋后的菜园里。罗星子下车,朝乔麦奔去。夜幕厚重,疤耳朵的吠叫也有气无力。
  乔麦,祝贺你住上了新房子。罗星子拉起乔麦的右手,放下三百元钱,转身就走。乔麦看着手里的钱,一副入定的样子。
  她在想什么?陈江河一边开车一边问,接着又自答,她肯定是在想,罗星子这个女人够意思,没有拂我的面子。
  错误。罗星子脆生生地纠正。她在想,罗星子你究竟什么意思?请你来家里做客,你不来,走的时候却封我红包。
  这有什么可想的?陈江河疑惑不解。罗星子嘴唇动了动,很想说说乔麦结婚时的宴请那事,但那事她无法说清楚了。乔麦那晚的入定表情,似乎不愿接受或者不相信罗星子对她新婚的祝福。也许不是,那又是什么——罗星子摇脑袋,叹气。
  我总觉得,乔麦内心深处,有无人知晓的秘密。这句话涌到了嘴唇边,却也没出口,只是闷雷一般滚过。
  
  四
  还有什么事情可待回忆?
  再能说的也就是乔麦的儿子张传德了。那小子说话迟语速慢,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,后来鼻梁上架起眼镜,堆出了暮腐气。读书却在行,考上了镇上重点初中,接着考上县城第一高级中学,又是重点高中。三妈他们常说,乔麦那妮子说起儿子就一句话——过几天,我家传德就上大学了。都口头禅了,足见乔麦的愿望重。
  也见过几次乔麦,人更胖更黑了。热天戴着大草帽,冬天包着大围巾,将脑袋和脖子都捂得严严实实地。不过,那大脸盘仍旧是皮肉紧凑,嘴巴总是合不拢似的微张,想要诉说什么,天真好奇的少女样。这是罗星子的看法。陈江河却认定是傻不拉几的香菇。两人为此辩论,三妈听见了,着急纠正,乔麦才不是那样子,整天虎着脸,不晓得人家欠了她几多钱,跟你三爹说话总是你长你短。陈江河笑了,问,不喊“你”,应该喊什么?
  三爹啊,整个长寿村的人都喊三爹的,她一个小字辈,凭啥不喊。
  三妈的气愤话有理。三爹于乔麦就是长辈。可是,乔麦不喊三爹三妈,就是你长你短的,奈何?不过,这不是问题,反正他们照面的机会少之又少。
  三爹七十大寿那天,乔麦和小蛮子过来帮厨,都闷着脑袋做事。罗星子主动搭讪。乔麦左右看下,似乎想说私话,还未开口,却看来三妈和小蛮子,只好垂下脑袋走人。寿宴后,乔麦端了饭菜回家送给儿子吃,罗星子跟上,补上一袋小蛋糕。
  乔麦腾出手,低声道,你骂的对,我就是强盗,你也是。
  罗星子愕然,问道,你乱说什么?随即反应过来,乔麦拿自己骂她偷盗水钻发夹的事情点明痛处并拉拢自己。
  我是肺腑之言,要不,他们这么多年还齐心防着我俩?其实,你也明白……说着,乔麦拿出手机要求互加微信。罗星子反感乔麦关于“强盗”的气话,乔麦与自己——怎么能混为一谈?虽不情愿,但还是磨蹭着掏出手机,两人就扫一扫联上了。联上了,却没话说。
  再真没啥说的。
  罗星子忙得脚不沾地,脑袋一挨枕头就入梦乡。点点已是初中生,吃不惯学校的饭菜,每天都要送饭菜到学校,然后中考进入高中。还没缓过气,三爹身体出现问题。吃不下饭,胸口难受发闷,医院检查是肝部有问题。县医院诊断为肝硬化,到省城确诊为癌症。三爹住进了医院,两三次手术。最后两个月,三爹主动要回家。
  回老家后,罗星子每天朝家里跑。中途又送到医院两三次,三妈要求的,认为医院还是医院,能够想办法。罗星子和陈江河那段时间几乎守在三爹身边,还是守不来病情好转。三爹抓着罗星子的手,泪眼婆娑,话语支离破碎。但罗星子听懂了,老人在交代后事——自己走路了,要好好对待你三妈,她生病了,不能动了,千万不能送到养老院,他在阴间都能看到的。后面的话没出口,罗星子也明白。她重重地点头。
  她能做的,也做到了,这么多年,不正是如此?
  三爹走路的那天下午,似有预感,要求回家。回家路上,三爹捏住罗星子的手,口气幽幽:那个秘我揣了许多年,不能揣到阴间去,你不是我大哥的姑娘……是我找人买来的……两岁半时……
  罗星子不惊讶,也没哭泣,更没有愤怒。平静地嗯嗯点头。这事实她早猜到了。没错,她是被拐来的,或者被亲生父母卖掉的。她的来处,是个谜,却没有谁翻出来公布天下,已在时间中发霉发臭。她早看出了谜面和谜底,却无关紧要了,因为,以后的生活还会原封不动地继续,而那些制谜的得逞者如何逍遥,也是不知所踪了。
  三爹的手慢慢松散。唉了声,半口气幽在喉咙处,嘴唇努力张开,却也吐不出来。三妈放开了喉咙在哭。罗星子喊声三爹。三爹的手掉下,眼睛闭上。
  到家了,联系好的八大金刚抬下三爹尸体,安顿在一具临时的床铺上。接着,从后屋抬进去。一股排浪冲涌到喉咙,罗星子忍不住大哭。她蹲下来,双臂圈住脑袋,将哭声压进身体。
  许久,才有脚步走近,在罗星子身后停下,然后伸手去扶。罗星子沉浸哭泣中,蹲得太久了,不知后面的脚步,也无觉搀扶的双手。外力的干预下,罗星子顺势站起来,却无力地瘫倒在那双臂膀中。
  乔麦抱着罗星子回到房间。嘴唇还是欲语还休的样子,什么都没说,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,干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罗星子闭眼休息。又累又疲的罗星子,居然睡着,还做了一个梦。
  哪里是梦?是被强制剪断的记忆,消灭不了,趁着极度疲乏折回了翅膀,飞到身体里,萦绕脑海间,扑腾翼翅,拂来风雪。疼痛,从体内到体表,提醒你经历的那一幕,消失不了,已经落在血肉呼吸里。
  真的改变不了,无论你如何努力抗争。但事实是,有些改变也发生,而沉重的肉身里,那些得逞的逍遥者却暗地里使劲拉拽你……你不得不去想去沉浸那些暗黑的记忆。
  
  五
  十九岁那年,离师范院校毕业还有半年时间。
  她回家了,是三妈的生日。三妈的娘家来了许多客人祝寿,鲁树林也来了。罗星子浑身不舒服。
  刚考上师范院校那年,她虚岁十七,三妈就要把她姨侄儿子鲁树林说给她处朋友。罗星子不干。鲁树林就是一个没读书的小混混,虽然生活在荆州松滋县城,终究也改变不了浪荡子的印象。鲁树林跟着他妈——三妈的大姐来家里几次,提了好多礼物,打算提亲,却被罗星子不理睬的态度弄得下不了台。三妈强调,跟鲁树林处朋友,以后成为一家人亲上加亲……罗星子虎着脸拒绝。这事情不了了之。
  眼下,他们又来了。鲁树林穿着时下流行的黑色皮外套,手上戴有硕大的黄澄澄的金戒指,还显摆,开来了一辆脏兮兮的大货车。三妈忙不迭地介绍,树林现在有出息,跟着别人做建筑生意,最近在紫荆岭火车站承包了一段铁路,挣了不少钱。
  三妈的介绍,越发增加厌恶。罗星子不仅不理睬,还对故意献殷勤的鲁树林冷眼相对,就只差喊“滚蛋”。
  这态度够明显了。
  晚上,鲁树林开着货车带走了他的老娘,谁晓得,一两个时辰后,他又返回来,跟几个老俵留在家里打牌。罗星子不管也不看,忙完就睡觉。那天晚上,罗星子看了一个小说才熄灯,时间已是凌晨。故而,她躺下不久就跌进梦乡,以至于锁好的房门被打开,她没惊醒。闯进来的黑影,蹑手蹑脚地靠近床铺再脱衣服上床,她也无丝毫察觉。
  等到惊醒,一个布团堵在喉咙里,而衣服真的就是眼睁睁地被那个畜牲脱光,双手还被反剪了绑住……
  由不着你摆谱不答应了,呵呵,迟早都是我的。鲁树林发泄完兽欲后,松绑了她的双手,却不拉出那个布团。他坐在窗下的椅子上,翘起二郎腿,右手拇指和食指岔开,撑住下巴,看着涕泪四横的罗星子,黑暗的脸上爬行得意之色。
  别装哭了,不情愿你就喊啊,要不,你拉出嘴巴里的布团喊吧,只可惜,喊到天亮也不起作用。鲁树林点燃一支烟。烟头明灭,烟雾缭绕,灰白的蛇形痕迹,狰狞鲁莽,呛鼻辣眼。再一轮涕泪泗横。罗星子想打人,还想咆哮,却浑身无力,连扯掉嘴巴里的布团也没有力气。就那样蜷缩在床上,看着那个畜生享受完一支烟。
  畜生拉开窗户,扔掉烟蒂,起身走人。接着,传来货车启动的声音。
  罗星子觉得下身钻心地疼,屁股下面热气哄哄。真是畜牲,她刚好例假中,却……愤怒化成力量传遍全身,她爬起来,拉掉布团,哇地一声嚎啕。那声嚎啕,在岑寂的凌晨时分,恐怖而突兀,却没换来任何回应。罗星子认定一个事实,自己被强奸,不是鲁树林的单个行动,而是他们的合谋。
  她跳下床,直奔厨房,烧水洗澡。
  那夜,家里安静得前所未有。她的嚎啕和故意摔盆子的声音,还有咒骂都孤零零地。悲愤中,一个想法浮现在头脑。飞快地洗澡换衣服,然后收拾了挎包,拉开堂屋的大门。走下屋檐台阶,再转弯爬坡时,她愣住了。货车亮闪起双眼,在路边,老虎一般磨损她的胆量。
  她犹豫下,再次跨出脚步。车门开了,鲁树林走出来,斜着肩膀,哈欠连天。害得老子一夜没睡,果然有这招,你试试看。
  我回学校去的。罗星子叫道。
  骗老子,你想报警吧,试试看。鲁树林握着的双拳搓来搓去。
  罗星子悲愤,不管不顾了,声音越来越大。你们合伙害我污辱我,我就要报警……她的嘴巴再次被堵住。鲁树林的双手真有力,铁钳一般,几乎让罗星子窒息。罗星子快要瘫倒在地上,双脚还在乱摆乱蹬。
  这次没堵多久。三爹从后面赶来,提着一把薅锄,朝鲁树林腿子打去。鲁树林朝后退,三爹赶上一步。这次,锄杆走偏了方向,竟然打到罗星子右臂膀倒拐骨,造成了脱臼。
  鲁树林瘸腿走了,接着启动了那噪声轰响的货车。货车带他离开,再也没有来过这里。
  三爹,还有起床赶来的三妈扶罗星子回屋,关切地问她,是不是鲁树林欺负她——是打了她,还是……后面吞吐的话语和闪烁不定的眼色,罗星子没勇气听,也没勇气对视,只觉得浑身发冷发疼。
  兀地病倒,高烧一直不退,右臂膀不能动弹,毫无食欲,连水都不想喝。去县医院住下,三妈三爹将家里的所有事情托付给南萍照看,一直守在星子身边。他们没地方休息,就租了一把拖椅,轮换着睡觉。罗星子好多天滴水不沾,粒米不进,身体瘦成一把骨头。三妈急得跳脚,回家杀了母鸡,带了火炉在病房里熬汤,说着好话,一勺一勺地喂给星子喝。
  星子啊,你快好起来,还要上学,你这个样子,我心里疼,恨不得割了身上的肉换你的活蹦乱跳……只要你好起来。三妈嘴角都是洗衣粉似的泡沫,眼眶通红。那畜生,我去他家说了,再不认他这个姨侄儿子了,他也不会再来咱们家,若是再来,我就撞死给你看。
  星子没辙了,有些怀疑自己关于合谋的判断。鸡汤下肚,身体在半个月内彻底恢复。那事,也就翻了篇,被她强行割断了记忆。恶是什么呢?多年后,星子看一本书,关于东京地铁投毒案的记录,一位受害者接受采访时说,无法理喻他们的行为,所以也无法产生仇恨的情绪。星子震惊了。她丢下那本书,犹如丢掉一股被传递的恶的空气。
  现在想起来——不,是它们强硬地闯进来,霸占整个思维,鸠占鹊巢一般,揪疼了脑袋和整个身体。她兀地明白——恶,阴谋也好坏掉的伦常也好,归根结底都被时间虚化成一场无法被讨论的噩梦。那噩梦铁钻般钻进骨头里,事隔二十多年,要星子还能体会到那钻心疼的余悸。要是那次不在例假中,而是排卵期,不幸怀孕,接下来……顿时,罗星子全身发汗,接着发冷。她腾地一下抬起上半身,双臂抱在胸前,安慰自己,没有那么差的运气,不会的,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?
  她跳下床,在原地打转,不住地安慰自己。不都是自己的假设吗?不会的,都是事后的假设。
  但眼泪熔岩一般喷涌,火辣辣地淌过脸颊,皮肤被弹破,生疼,肌肉剧烈地发颤。这么说,例假中被……还是幸运了,还要感谢上苍佛主。她喉咙张开,忍不住呜咽。
  乔麦在外面嗨了声,轻声喊道,罗星子,你醒了?快出来磕头行礼。
  三爹尸体已净身,穿上了寿衣寿鞋,睡进了棺材里。罗星子跪在落气钵子前,磕头,烧纸。三妈尖着嗓门又哭又唱。罗星子脑袋灌满泥浆一般沉重,一个劲地重复磕头动作,浑身冒汗,湿淋淋地,眼眶却干涸,不见一滴泪水。乔麦迎来,低声道,快起来,等会儿乡邻亲戚来磕头行礼,你都要磕头回礼,有你忙的,等你老公来吧,他再替你。
  乔麦替罗星子避免了慌乱。她总在罗星子六神无主时闪身,告诉罗星子该做什么。十足的长寿村人了。半夜里,罗星子守夜,乔麦守在罗星子旁边。灵堂里只剩下她俩时,乔麦嘴巴靠近了罗星子耳朵。
  他们跟你说过没有?
  罗星子懵了,瞪起眼睛。说什么?
  嘁,你装还是……就是你怎么来长寿村的?
  罗星子垂下眼帘,没做声。但乔麦紧跟着又来一句话,咱俩同一个病,想来就憋气,他到死都没告诉你啊。
  “一样”?扎耳。星子就闷着声喉回答了:买来的,我两岁半时。
  这么小?还不如我,你知道自己的父母吗?
  ……
  你打算就这样下去?你心里根本不服,一些话咱们没说,却彼此心知肚明。
  是哈,你现在生活不错,但要我看,累死人,还处处被防着,真就甘心了?真就没别的想法?
  ……
  乔麦有许多疑问,但罗星子没有答话。她不是不想答,而是脑袋闷且疼,这些问题都大伤脑筋,她回答不了。乔麦似乎着急,一张热脸绷紧,不断地朝罗星子咬耳朵,刚说道:我们也要齐心,同病还要相怜,不如——
  小蛮子闪现在跟前。后面不可知的话语锁在她喉咙里,再也没有现身。小蛮子来接乔麦回家,阴沉的眼神扫过罗星子,又扫过荞麦,吐出两个字,回去。
  我们起新屋,星子还专门封了红包的。乔麦说着,站起来,拍拍罗星子肩膀。别太伤心了,你也去睡,明晚必须为老人守灵要守通宵的。
  第二天很早,乔麦又来了。小蛮子也在帮忙,跑进跑出。乔麦没机会说心里话,就大声跟罗星子扯东扯西,说到张传德。那年张传德高三毕业,却没有参加高考,原因是他时常头疼,一到正规考试,就发昏甚至晕倒。没办法,下学期就一直休学在家,人在家却好好地,不疼不痒,能睡能吃。
  罗星子一直忙着三爹的病,丝毫不知乔麦家事,张传德生病休学的事自然也不知。乔麦讲这些,看不出紧张和担心,坦然不过的样子。
  紧张了呗,有啥子紧张的,明年再考一次,反正命运就在明年,已经这么多年了,迟一年不算迟。
  你不要给他施加压力。罗星子说道。
  我就是拿你跟他做榜样,考出去了,命运翻盘了……不仅是他,还有我这个妈妈。
  罗星子嘁了声。她罗星子的命运改变了?那余悸再次袭来,可怕的假设浮现脑海,要是那次在排卵期,不幸怀孕——她会被迫放弃学业回家种田,然后招赘鲁树林结成夫妻?一家人终于捆绑在一块,日夜厮守,直至生命终点。这正是他们所愿啊。只是假设而已。罗星子心里狠狠地自我安慰。
  哀乐响起,喧嚣阵阵。罗星子走到偏屋旁边的竹林透气。乔麦跟来,两人朝前走,走到坡顶,站在一块巨石上,双双抬起眼睛。远处的长陵岗莽莽荒荒地,不见边际,有限的轮廓爬满整个眼帘。乔麦踮起脚尖,右手指向那山陵。我老家也有这样的岗子,不过要高许多,当年我就在那岗子里砍柴被掳了,是一个大雪天。星子问道,是小蛮子?乔麦摇脑袋,牙齿咬住下唇,脸色发红。
  是别人掳了我,卖给了小蛮子,补给小蛮子一些钱,换来他两个妹妹……那年我刚满十五岁,却被卖到这里。
  乔麦低下脑袋,右手捂住眼角,声音轻弱。这些年来,每天抬头看见这岗子,就想起被掳的情景……忘不了啊,好像天生的命,但是……乔麦摇脑袋,吐出口水,继续说道,我偏不服这个命,真不服。乔麦又狠命地摇摆脑袋,擤了下鼻涕,哈出一大口气,继续说:开始觉得长岭岗凶险,后来走过几回,发现它安静得很,倒能安我心,有一回我走啊走,走到岗子深处,竟然发现许多坟墓,有一个墓顶石碑上还刻有十字架。
  星子嗯声,刚要介绍她所知的那些坟墓来历。乔麦却抓住星子的右手,急切地说道,星子,我晓得你也不服气,这些年来受的屈辱太多,低头也低不来了,咱俩要——
  乔麦你回家照顾你儿子去。三妈的火爆声音穿过竹林炸来。接着,小蛮子和三妈一前一后地爬上坡,闪现眼前。
  谢谢星子鼓励我儿子传德,明年一定会解放。乔麦溜掉时,扔来这句话,脸却朝着三妈他们,嘴唇闭得紧紧的,拉长了脸庞。
  
  六
  雪霁又在朋友圈零星地晒照片,有风景照和人物照。每次看见,罗星子就会在脑袋里过下:雪霁就是乔麦。为何取这样的微信名?星子不想深究,而照片也乏善可陈,倒是今年五月的照片引起罗星子注意。
  两张土狗照。肮脏的皮毛,稀稀拉拉地,纯属流浪狗。配对的文字要罗星子陷入遐思——
  想起了疤耳朵。
  疤耳朵,正是那条整天围着乔麦打转的土狗。皮毛黑白色,有些脏乱,还算丰盛,比图片上的狗要受看一些,即使右耳疤了,也不大影响观瞻。疤耳朵是什么时候出现并围上乔麦打转的?不知,只晓得乔麦出现后它才出现。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?也没印象。
  无疑,疤耳朵是乔麦的朋友了,照片和文字为证。那么,她会因此而想起那个家从而生起回家之意?
  年底回家,跟三妈说起疤耳朵。三妈哦了声,停顿下,重重地重复这三个字。疤、耳、朵。
  有段故事,罗星子才听说,却唏嘘不已。
  还是乔麦刚来到长寿村的那年初冬,十一月份了。乔麦掉进了堰塘里,就是横亘在两家间的那口堰塘。那堰塘说不出形状,随着丘陵沟坎豁开,豁出一方水色潋滟。它货色足,终年饱满滋润,能要人相信内底也深广。逢到干旱时节,稻田全靠这方堰塘了。两三架抽水机架在堰塘周围的沟坎上,同时抽水,也不见堰塘的水下跌。三爹多次纠正村民的说法,这不是堰塘,是一口潭。饶舌的乡邻就问,潭与堰塘有啥子不同?三爹吐口涎水,打出一个比方,潭,就是上了年纪的堰塘。这下,封住了饶舌的村人。罗星子印象深,是觉得三爹这话有水平,要她刮目相看。
  乔麦掉进这口老了的堰塘里,还是冬天,偏偏不会水性,在水中鸭子一般噗通地挣扎,还忙不迭地哭喊着救命。
  喊来救命的人吗?罗星子口中问道,心中已想到了,自己的三爹会游水,那么大的响动,三爹三妈他们不会不知道。
  三妈呲地笑了。上下嘴唇倾斜,却合不拢,就保持在那发出呲声的状态。笑声没有完全跑出来,还有部分留在脑袋里,又不安分,大风一般吹拂,摇动了脑袋。
  失望透顶。三妈的样子已给出了答案。没有人救乔麦,不是没人听见乔麦的呼救声,也不是没人看见乔麦的挣扎。
  你们都听见了——却不救她。罗星子的呢喃,沾染了失望和伤心,还有那二十多年前的余悸。她哪里是在为乔麦说话,是为自己。三妈瞥来一个责怪的眼色。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说我们?
  沉默。那口堰塘真的是老了,从水面飞起又扎进水里的鱼儿都被消声,连五月天的红火太阳也被它吞没了,余留初冬似的娇羞色彩。
  罗星子心中翻起滔天波浪。没有人救乔麦。乔麦不识水性,难道是她自己抓住什么爬上了岸?还是小蛮子从田里赶来救起了她?猜想中,罗星子脑海比划起乔麦的挣扎身体。她突然忆起,乔麦那时应该怀孕了,刚怀上孩子。
  你就告诉我吧,乔麦那时怀孕了,却掉进堰塘里,到底什么情况,她怎么得救了?
  我是在讲啊,星子你着急了,好像我们要害那妮子似的,我们才没那份闲心,乔麦和小蛮子他们自个闹去,谁管谁惹麻烦,再说,乔麦那妮子都跟小蛮子睡一起了,还能翻出什么筋斗……三妈发完牢骚,才接上所谓的讲述。那妮子那时还真的是怀上传德了,嗨,掉进堰塘里,造孽啊。
  罗星子心中一凛,造孽——到底是乔麦,还是小蛮子?此时,她不想插话,以免打岔了三妈的讲述。
  哎呀呀,她还是有运气的,竟然被救起来……你晓得不,不是人啊——罗星子心中又是一凛,谁不是人?谁呢——竟然跑来一条野狗,一身腌臜,右耳还疤了,平时没人睬的,偏偏会游水,扑通地跳进堰塘,靠近了乔麦,那妮子抓住狗毛,就爬上岸了。
  不是人,的确。是一条土狗,就是那个疤耳朵,救出了落水的乔麦和她肚子里的张传德。
  罗星子无限感慨,嘴唇却是紧抿。
  三妈笑了,笑容大,满脸的黑褶子长出翅膀振振欲飞。她歪起脑袋问罗星子,你这下懂了吧,为啥子乔麦念起疤耳朵,难得她还记得,那疤耳朵其实是条老狗,跟了乔麦好多年。
  后来疤耳朵咋了?
  死了,要我说,啥都有定数的,人啊狗呀,所以良心要好,要念恩报恩,免得遭报应。
  罗星子头皮发麻。她站起来,疾步走,有些着急,带倒了椅子。三妈声喉粗壮地问道,你去哪里?
  上厕所。
  罗星子蹲在土厕所,却无尿意。只是眼眶发热,接着眼睛濡湿。她其实还想继续问的,关于乔麦的落水,到底什么原因。但是,她不会相信三妈给出的答案,那答案和自己的猜测,犹如谎言和真相般泾渭分明。可话又说回来,就算她说出自己的猜测,三妈也同意,又怎样?三妈同意的是事情本身的说法,而不是说法里的本质。谎言与真相就是薄纸片那点儿距离,却怎么也够不着。
  回屋,罗星子关上房门,拿出手机点开微信,飞快地打出文字:那年你掉进堰塘里,实际是小蛮子为惩罚你故意把你扔进去的,为何要惩罚你(你已经怀上儿子了,他应该高兴啊)?只有一个答案,你逃跑又被他发现了。
  犹豫半响,她点了发送。右手却跑偏了思维,按住那段文字,选择了撤回。说不说,都一样的。文字可以撤回,而暗黑人生可以删除吗?她坐在床铺上,左右看,这个房间除了被褥换掉,其它一切不变。
  那个黑暗的夜晚陡然降临。
  手机在鼓泡。儿子点点发来短信:爸爸出差,又去南京大学看了,还拍了许多照片,哎哟哟,我还是高二小哥哥。
  陈江河出差到各个省城,就朝省城的高等学府里钻,再发照片给儿子点点,以备点点以后考大学时参考和选择。罗星子心情为之一振,问点点,这么多地方你最中意哪里?又发出一条微信:妈妈的意见是,北上广都不错,港大更好,反正要走出咱们这个小城,越远越好。
  点点回复,偶懂滴。他还真的是懂,那份懂得尽在不言中。
  罗星子从未给儿子讲过自己的身世,至于自己喊三爹三妈倒提过——全村人都这样喊,她就顺口喊了。点点却在八岁时质疑:妈妈,我怀疑你不是爷爷奶奶亲生的。罗星子当时一惊,满脸羞怒。儿子继续说,你是他们捡来的,是不是?她瞪眼看陈江河。她没对儿子点点说,那么就是陈江河私下点拨点点了。但陈江河满脸疑惑,问点点怎么会有这样的看法。点点右手指向脑袋,随口就答,我的感觉。说完又点头,我真有这样的感觉。
  夫妻俩四目相对,彼此愕然。陈江河严厉地训斥,点点你这感觉不靠谱,马上收起来,以后遇到爷爷奶奶,千万别乱说,我警告你。
  点点顿时泪水盈眶。罗星子充满了歉意。点点的感觉没错,却被……但是,陈江河不制止,自己也要制止。以后点点再没有说起过,哪怕单独与自己呆一块儿,气氛融洽得不能再融洽,点点也不曾提起。
  手机又在冒泡。乔麦发来一条微信:你刚才发我什么又撤回了?
  罗星子想了想,问道,乔麦,你现在究竟在哪里?
  注定,这条微信将天聊死了。
  
  七
  微信上的乔麦就是雪霁,雪霁赶时髦,还会抖音。
  六七八月,雪霁又发出几个朋友圈,都是关于那条土狗的抖音。她调教土狗的手段不错。三个月的调教下,土狗会单腿站立,还会倒趴在她肩上,勾肩搭背地,还会用嘴巴叼拖鞋。都很有趣。抖音中,雪霁的黑红脸泛出油光,抛光打蜡似的,也许是汗水,却也要人看见她的蓬勃精气神。
  毫无疑问,乔麦收留了那条流浪狗,流浪狗的稀疏毛发改变不少。是因为疤耳朵的缘故吧。
  罗星子与乔麦没有互动过。但罗星子几乎看见,乔麦也像这次的自己一样,眼神定定地盯看自己发出的朋友圈,似要看出背后的什么。她俩均非朋友圈狂人,为数不多的朋友圈,好几周一次,甚至一个月一两次。相比乔麦,罗星子要保守,她朋友圈最大的私人化,也仅局限于晒晒菜肴。也晒过自己的办公室。语文老师罗星子现在是一小的教务处主任。单独的办公室,不大,却要罗星子有尊严感,兼有透气的舒适感。她收拾得整洁,还养了多肉和一大盆呈现瀑布姿势的绿萝,插了时令鲜花。在朋友圈发出的相应文字还是透露了内心:另一个家。
  这四个字,罗星子思虑再三才发出。她不想透露内心,一点儿也不想,但是,“一切景语皆情语,一切物语皆心语”,她经常给学生讲的。那四个字,蕴含了秘密……也许没有谁在意。但也不排除可能,比如丈夫陈江河和儿子点点,还有乔麦,甚至乔麦更明白。
  为何没有互动?不值得追究。罗星子看见乔麦的抖音,有时想点赞,也只念头一闪而已。罗星子又想,如果乔麦主动给自己的朋友圈点赞,她会恪守礼尚往来的规矩去回复?她不确定。
  这一步,她俩都没走出,却不妨碍瞅看各自的朋友圈。乔麦应是在联上微信后,就在看自己的朋友圈。自己呢,是从去年11月6日开始的,那是乔麦在失踪后发出的首个朋友圈。换而言之,自己“打量”她的朋友圈,是为了确定失踪人员的下落,这个失踪人员刚好自己不陌生。
  这年,点点已上高三,罗星子更加忙了。三妈的要求不变,理由杠杠,养星子一出,就图周末吃饭唠嗑。到了周末,罗星子回老家,陪陪三妈,再火燎火急地往回赶,赶着给点点准备饭菜再送到学校。陈江河有时陪着回老家,有时忙他自己的。
  中秋节回老家,罗星子给南萍捎带了降血压的药,送过去,竟遇到了张传德。张传德完全改版了儿时的胖墩身材,瘦高个头,黑框眼镜下,面色冷峻。他蹲在门槛前,搂着一条狗轻轻梳理它的毛发,很专心,似乎没发现罗星子,也许发现了,却不想理睬。
  罗星子心中一动,掏出手机,准备拍照。张传德却站起来,跳到一边,鼻翼微微地发出呼吸声。那只狗也跟着跳到一边,围着张传德撒欢。罗星子忙不迭地拍下照片。她看见张传德脸上浮现羞赧红色,便解释,我和你妈妈联有微信,我发给她看的,你别介意。这句话彻底赶走了张传德。他低下脑袋,扶扶鼻梁上的眼镜,拿脚尖踢了下地面,再大踏步离开。那条狗跟在后面,翘着大尾巴尾随而去。
  南萍满脸都是好奇。你联有乔麦的微信?她没有把你删除?
  罗星子摇脑袋。
  乔麦还是友好你,她把我们村里联有微信的,全都删了,连我也不记情,假把意思,我们还是妯娌。
  罗星子有些尴尬,不知如何接话。
  南萍闪闪多褶的眼睑,继续说,你知道乔麦现在去了哪里?
  不知道,其实,我们在朋友圈没有互动,真的。
  南萍眯起发黄的双眼。星子,传德刚考上大学她就跑掉,多绝情,但是,只要她回来……我担保,小蛮子爷俩不会计较她的。房间陡然出现沉默。有嗡嗡的大黄蜂迎着秋阳跑进了屋,在光线里画圈圈。接着,南萍继续说道,你也是妈妈,应该能体会的。
  罗星子清清喉咙。真的我不知道她在哪里。她右手不自觉地摸出手机,然后点开微信,翻到乔麦的朋友圈给南萍看。你自己看,我哪与她有什么互动,她发了一些照片视频什么的,我也只是看看,不晓得她的人在哪里。
  是的,一丝不挂,赤裸裸地,横陈在雪地上,却憋足了劲头翻滚、挣扎,在雪地上滚出黑黝黝的泥土,滚塌了疤耳朵的坟包包。歹人反而来了兴致,提起那赤裸的身体,放倒在坟堆堆上面……
  完事后,再次翻那黄金颜色的包包,扔出包里的所有东西。一串钥匙、卫生纸、水钻发夹,散落在雪地里。手机稍微值钱,便放进口袋里。没有捞到多大好处,越发激愤,便将乔麦绑在了橡子树上。那时的乔麦,整个脑袋在黑罩子中,已快窒息或者已经窒息而亡。
  家里呢?小蛮子回家后,听说乔麦回来了,又去了长陵岗,那么晚还没回家,便直奔岗子找去。结果,找到那棵橡子树,看见已经死去的乔麦——浑身赤裸浑身泥巴,脑袋被蒙在罩子里搭拉在肩膀上,双手反剪在背后。
  罗星子惊呆了。那水钻发夹,乔麦这么多年来竟一直没有丢。而歹人的手段残忍至极,这惨死……她不陌生,早梦见了,正是在听说疤耳朵被剥皮的事情后,她睡觉做了噩梦。梦中,长陵岗大雪覆地,冰冷寂静的雪国里,乔麦被脱光了衣服,遭受强奸,而后被剥皮……但是,最后被剥皮的是自己。
  锐利的悲痛袭来。罗星子脸部止不住地痉挛,眼眶和喉咙挨了火刀似的肿胀发疼。三妈在一旁又着急又疑惑,瞪着干黄豆似的眼珠问道,咋了?又不是你……乔麦那妮子,唉,命啊,就只这个命。
  罗星子喉咙张了张,却吐不出一句话。
  是自己劝乔麦回家的。凶手万恶不赦,而间接递刀杀死乔麦的,却是自己。没有人知道,即使知道也不会相信,更不会有谁来清算。可是,那罪孽就能少一分吗?罗星子垂下脑袋,双手捧住那颗快要断掉的大头,身体打摆子一样颤抖,嘴角兀地裂开一条血口,浑身都在疼痛。她喉咙却喊出“报警”两个字。
  三妈说,警察来过,正在查。
  罗星子跌脚吼道,不光是她死的事情。三妈上下唇快要错开,抓住星子的右胳膊,叫道,那还有啥子事?你该不会……你要做啥子?我养你一出,却要被……星子瘫倒在地上。三妈吓着了,打电话给陈江河。
  陈江河赶来接罗星子回家。三妈跟在后面,眼眶红成兔子,嘶哑着喉咙交代星子别做傻事。
  车走到乔麦家的后面,罗星子要求陈江河停下来。她推开车门走出,愣愣站着,红肿的眼泡冒出一行清泪。
  菜园霜雪披地,清心寡欲又绝情冷寒。冷风坚硬地打来,拉紧人的身体,快要拉拢上下眼皮。那后屋门紧紧闭着,似乎长在厚实的墙壁里面。它今天再也不会打开了,更不会走出乔麦,永远都不会了。罗星子蹲在地上,将脸庞埋进了臂弯中。陈江河扶她,罗星子甩出拳头,人和拳头都落在地上,手机也掉在地上。她不管了,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。
  星子。陈江河心疼地喊道。
  罗星子站起来伸出左臂,左手食指挑出——那个方向,正是雪霁后的长陵岗。莽荒爬行的岗子,顶着还未消融的凛凛白雪,反衬鲜嫩火红的冬阳,擦亮凝望的眼睛。乔麦说,她那里也有这样的岗子,大几倍的岗子,而她正是在一个大雪天在这样的岗子里被人掳了卖掉,卖到长寿村来,但是,她一直不服,不服那贱命。那话清晰在耳,顺着冷硬的寒风跑进身体,跌落星子的肚腹,在体内翻滚。罗星子收回左手,捂住胸口,蹲下身子,捡起手机点开了微信,将自己的微信名修改成“雪霁”。一
  去年11月初,乔麦在朋友圈里晒出六张人物照。照片上的她穿得花花绿绿,头戴渔夫帽,单人照集体照右手都举起,耶耶地叫好姿势。渔夫帽嫣红色,加染早冬的阳光,在紧绷的大圆脸上留下明亮的光斑——一些光斑在脸庞纹下铜钱模子,另一些被灿烂的笑容吞没,为黑脸庞增加瓷白的诗意。背景是群山,荒芜寂寥,典型的北方山景。乔麦改了微信名,以前叫麦子,现在叫雪霁。
  看见这组照片,罗星子一惊。乔麦她不是失踪了吗?
  九月初,乔麦送儿子张传德到武汉上大学,安顿好儿子,便没了音讯。三个月后,却换了个名字在微信上冒泡。雪霁?还蛮有诗意,只是乔麦的诗意何来?不管了,就一个称谓嘛,人还在,好事。罗星子想了想,发出一条微信:乔麦你好,我是罗星子,你隔壁的罗星子,你现在人在哪里?微信是四年前加上的,那天是三爹七十大寿,乔麦过来帮厨,两人联上微信。微信是加上了,却彼此静默,朋友圈也是隔膜不见。
  消息一如草茎飘落池塘,激不起丁点涟漪。乔麦拒绝告诉动向,也可能不想搭理罗星子。
  那个周末回到老家,罗星子跟三妈讲起乔麦在朋友圈冒泡的事。照片看来,人大致方向在北方,兴许就在她娘家河北。
  小蛮子回河北找过,哪里找得到她的人?嗨,都二十年了,还不养家,良心被狗吃了,要遭报应的。三妈说着说着,梗起脖子提高了声调,激愤地瞪起浑浊的眼睛。罗星子低垂脑袋,收拾行李上车。她决定不吃午饭就回城。
  午饭都不吃?三妈跟来,声调复杂,乞求、不满、疑虑、愤怒……诸多情绪挤压,撑得脑袋乱摆,牙帮子瑟起。好一会儿,双唇一张一合,又说起乔麦。星子告诉乔麦,她儿子张传德前些天肺炎,从大学回来,在县城里住院。
  罗星子拒绝了三妈用袋子装好的农家蔬菜。三妈喊了声星子,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。罗星子解释,陈江河出差了,自己图方便,就在学校食堂里吃的。话虽是拒绝,手却软下来。三妈趁机将一袋子蔬菜塞进了后备箱。
  罗星子路上一直后悔自己的服软态度,到家时才释然。这么多年委屈着,却又不忍着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罢,无非就是勤勉地回老家,累不死人。三爹已过世,三妈也年过七十,两老养她不就图这个?罗星子拿出手机,告诉三妈自己到家,正在准备晚饭,给点点送去。点点上高中,月底放一次假,每周周末送菜去,打打牙祭。
  下周是月末,记得带点点回家啊。三妈的嘱咐不容商量。罗星子叹口气,回复:不行的,我也解释多次了,学校里够辛苦,月假有许多作业,还要补课,剩下点时间就补补瞌睡。
  咋了?回趟老家的时间都挤不出来?三妈的声音快要刺破手机屏幕。罗星子稍稍移开手机,干脆一句话收尾,先这样说着,我忙去了。唉,那无法走近的……她摇脑袋,迅速地切断恼人的思绪,洗菜切菜,精心烹饪。
  第二天上午,罗星子翻手机,想起三妈的交代,发微信告诉乔麦张传德生病住院的消息。三妈他们与乔麦毗邻,却隔有一方堰塘,平时少有交往。但是,三妈——哪怕三爹在世,他们肯定都盼望乔麦回家,这货真价实的盼望,相比乔麦的丈夫小蛮子,过犹不及。
  同样没有回复。
  两天后,乔麦出现在罗星子所在的小学学校里。她提着行李袋,浑身散发一股难闻的旅程味道,缩着肩膀站在操场上等来了罗星子。
  没有传德的人啊,我找遍了城里所有的医院,是不是……
  罗星子打电话给三妈,要她问下小蛮子,张传德到底是在住院还是返校了。三妈没按罗星子的要求做,而是高声命令:那妮子在你身边?要她回家,回家不就清楚了?
  罗星子不知如何回答,逡巡着。几秒种后,三妈的声音又炸起,你跟那妮子说,传德在家养病,要她赶快回来,小蛮子不会计较她的……要不,你先稳住,我要小蛮子来请她回去。
  开了免提的手机,还在刺啦刺啦地鼓噪耳膜。乔麦转身就离开,先是疾走,然后小跑,转眼间不见踪影。
  哎,乔麦你别跑哈。站在原地的罗星子的呼喊,有些故意,也是情急下的选择。三妈不耐烦地训斥。罗星子不搭话。与其说三妈是在烦罗星子的态度,不如说是担心和疑虑。
  罗星子十岁那年春上,一个戏班子来村里搭台放皮影戏,她好奇,怎么也看不够。戏班子要转到镇上去,她跟着去。皮影戏刚开始,三爹找来,逮回她。回家就捆了双手,吊在树上打。还好,打的是屁股和手臂,血肉绽开,除了右边臂膀上一条蜈蚣般的疤痕外,没落下大碍。那场锥心嗜骨的疼痛,深刻地教训了罗星子,想跑掉?没门,只会招致皮肉之苦。那时她就明白了,三爹三妈他们有个无法医治的心病,心病已蔓延到他们整个身体,动不动地就传递信号——罗星子不养家,得防着。又不是畜牲,怎么能说养家就养家的?罗星子在心里无奈地辩解,辩解了几十年,慢慢沦为叹息。现在连叹息都说不上——一种习惯下的牢骚,类似喉咙不舒服就咽口水的下意识动作。话说,她罗星子也在这地方成家立业了,人生已定局,再无翻盘的可能。三妈他们满意了?罗星子苦笑。但总不能放弃工作,守在两老身边种田去吧。
  回家种田?心病不会康复一份。所以,种田或者外出工作不是根本问题。这点“明白”非罗星子的专利,还属于三爹三妈。要不,也不会供养罗星子跳出农门。罗星子十七岁那年考上师范院校,三爹他们宴请了整个长寿村的乡邻祝贺,这足以说明,供养罗星子并盼罗星子出人头地,真心实意。
  但是,盼罗星子回老家这个愿望落下老根,根须虬结,枝叶婆娑。如若一周不回,便会寻来,寻到她工作地点或宿舍。这么多年来,无论多忙,几乎每周都回老家。以前没买车,往返两地要一天时间,现在有小轿车,也须半天。但周末哪能就没事?学校加班,函授上课考试,还有杂七杂八的其它事情……解释无效。她不回去,老人就寻来。寻来的两老脸色沉重,语气也沉重。罗星子委屈无奈,每周回家一次,风雨无阻。老公陈江河唏嘘,却也默认了这份承诺。倒是儿子点点疑惑又不满,要妈妈不回去看能出什么鬼。孩子的赌气话,哪能当真?
  慢慢地,三十多年过去了,今年已满四十年。
  四十年前,罗星子还不满三岁,来到长寿村。她称呼两老三爹三妈,意思是,罗星子亲身父母是大爹大妈,生活在很远的地方,后来接三爹三妈去玩,见三爹三妈没有儿女,便将罗星子过继给他们。对身世来历的解释,罗星子相信,整个长寿村的人也信。与亲戚聊天得知,三爹的确有个大哥,大哥年少离开了家,后来讨上城里女人,过上了好日子,就把长寿村忘了。
  罗星子有时想,相信与否不重要,反正那冠名为亲生父母的大爹大妈,四十年不曾露面,再亲的血缘也是陌路。三妈说,为了避嫌,要罗星子安心,两家关系就走到头了。罗星子没意见。但是,“亲近”降临了?似乎没有。与三爹他们始终隔着,仿佛沙石磕着唇齿,冷不防一颗心就会紧张……罗星子不免想象下自己的出生,可雾霭般的想象蒙在思维的边沿,一如铅块压制神经。头疼,她便命令自己接受现实。
  而十九岁那年暑假,她模糊地见证了身世。那个暑假正值星子师范院校毕业,她在家,等待分配通知,也忙着夏收稻谷。失踪多年的邻居小蛮子突然回家了,还带回一个小女孩。实际是,小女孩子跟着小蛮子四五月份就回了村,到暑假才露面,跟在小蛮子身后或身前,走在田垄上,然后下稻田挥舞镰刀收割稻谷。女孩子十五六岁,矮矮的敦实个子,站在田埂上,犹如新砍下的树桩。女孩子一张磨盘似的大圆脸,黑红色,淌着油汗,浑身一股闷闷的汗馊味,抬头看人时,嘴巴似张未张,似有满肚子的话要说。
  
  二
  星子与她首次照面,便知这个名叫乔麦的女孩子是小蛮子拐来的。
  正是三伏天,早稻熟了,在格子般的田垄里摊出金黄大饼。大饼热情贪婪,吸纳太阳光,再奋力显摆,戳疼人眼睛。稻田背后是丘陵,丘陵散落,围出断垣残壁似的城墙,也围出热浪。热浪里,谷香味浓郁,快要人反胃。池塘被阳光磨成镜片,细纹褶皱处抛洒的银针,给人扎出一头汗水。
  黄澄澄的天光下,西北方的连绵丘陵顿显矮小和猥琐。那道山陵地处枝宜松滋三地交界,莽荒无涯,人称长陵岗。长陵岗是个乱岗子,清朝有个外国传教士在此修建了教堂,五年后,人被杀死,教堂也被摧毁。当地人在乱岗中给传教士立了坟墓,墓顶还刻有十字架。民国时,岗上盘踞着土匪,为首的叫山猫,这个匪帮便俗称山猫会,名震一方。后来山岗地势下跌,周边被辟出不少田地,土匪少了,但岗子里鬼气兮兮,有些凶险。
  长陵岗还有一段气贯长虹的故事。三爹讲过,带着疑惑的口气,说是日本人在这片乱岗子为十三个中国人立下了坟墓。那十三个中国人为抵抗驻扎在此地的小分队日军,炸掉了镇上的日军碉堡,一路撤退,被追赶的日军困在岗子中的一处山洼处,他们不屈服,英勇地肉搏了一个晚上,清晨,终被消灭于增援队伍的乱枪中。日军头目敬佩这些汉子,便在山陵中修建了十三座坟墓,掩埋了尸体。三爹讲起,呸呸两声,咕哝小日本狗拿耗子,还说他的小爹和父亲两人晚上走亲戚回来,刚好经过长陵岗。小爹是聋子,走在前面,听不见动静,没躲闪,被炸飞,而自己的父亲为拉聋子小爹跑,挨了枪子,成为废人。说到这里,三爹恼火地归结,罗家后人身体就弱了,而且人丁不旺,都是小日本人害的。
  罗星子不大懂三爹的逻辑,却为那埋葬在长陵岗的好汉感动。她专门去寻过那十三座坟墓,只找到八座山包包。为找另外几座,走了很远,结果找到一个砖石垒砌的山包包,顶上一块石碑刻有十字架——估计是那外国传教士的坟墓了。三妈肯定偷跟着去了,回家后,交代她别去那个地方,更不要朝林子深处走,理由是,岗子鬼气,会掳了人的魂。不错,长陵岗就是片野林子,闹出的人命案失踪案不少。但罗星子明白,三妈是担心自己故意躲在长陵岗再跑掉。
  就在长陵岗,遇见了乔麦。
  罗星子提着竹篮子打猪草,也是到林子散心乘凉。岗里的林木参天,负势竟上,互相轩邈,而横柯上蔽,在昼犹昏,疏条交映,有时见日。她不敢走深走远,止步于一处沟坎。沟坎的斜坡上,罗星子扯到嫩生生的猪耳朵,便坐在一兜树桩上休息。
  乔麦跑来,从对面的稻田里跑来的吧,手里捏着镰刀,浑身都在淌汗。汗臭味经由热气的蒸发,在凉润的空气里穿行而来,冲鼻。她跳过沟坎,险些摔倒,但一个趔趄后,站稳脚跟,脸朝后侧下,再气喘吁吁地爬坡。罗星子站起来,瞥见后面树林中闪现的人影。乔麦似知道后面有人赶来,便递来可怜的求救目光。罗星子的心兀地发抖。她该怎么做?
  跑不掉的。起码这次跑不掉,小蛮子一定会教训她的。
  不知哪来的勇气,罗星子拽过乔麦,伸手打去。你这个强盗,竟然观察我的动向,趁我到林子里打猪草,偷跟来抢我的水钻发夹。右手打在乔麦的脖子上。罗星子是想打她脸的,那磨盘大脸,经打,也能闹出动静,但是右手偏了,也犹豫,就落在脖子上。脖子却是短处,乔麦倒在地上,滚下斜坡,镰刀掉在一边。而小蛮子正好赶到沟垄那边,勾着上身发喘。
  还要继续演下去。罗星子掏出口袋里的水钻发夹,那是初恋男友送的礼物,她偶尔夹在头上,大多数时候放在口袋里。她跑下坡,将发夹塞到乔麦手里,又趁机捶了乔麦一拳。
  你要就拿去,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,免得挂在心上再来害我。
  被诓被打的乔麦爬起来。嘴唇抖两下,蹲坐于地,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,那磨盘大脸挂满泪珠子。那些泪珠,豆子般圆润饱满,堆挤出水帘,蒙住了那张黑脸。小蛮子跳过沟垄,狐疑的目光在她俩之间转来转去。
  她趁我打猪草偷我的发夹,幸亏我有察觉。罗星子大声叫道。小蛮子蹲下来,右手搭在乔麦肩上,一张黑瘦脸沉下阴鸷。乔麦身体抖颤,挪了下屁股,一边淌泪一边辩解,我没偷。罗星子接着说,昨天在稻田里她老盯着我发夹看,今天就跟我来了。
  三妈在后面窜出来。你们在闹啥子……不要欺负我们星子啊。
  没有,没有。小蛮子舒了口气,朝三妈挥挥手,低声对乔麦说道,以后我给你买。说着,扶她起来,并蹲下身拍打她身上的泥土枯叶。接着,两人一起跳过沟垄,回到稻田里去了。
  回家后,罗星子忍不住嘟哝道,那个乔麦,是小蛮子拐来的。
  不要瞎说。三妈沉下脸训斥。还不算,回家吃晚饭时,又在饭桌上交代罗星子,别掺和小蛮子家事,也不要乱说,小蛮子那人手毒。
  怎么手毒法?罗星子问了三遍。小时候几乎不出门(不被三爹三妈允许),长大后一直在外读书。对小蛮子,她陌生。只晓得,小蛮子多年前与两个妹妹失踪,说是带妹妹到河北去了。今年暑假,才见到他本人——要是临面,绝认不出彼此。小蛮子还带回一个女孩子,女孩子已是他的妻子了,臣服于拳头的妻子吧。罗星子猜,三爹他们说的“手毒”,是指小蛮子教训乔麦不择手段。
  三妈瞟眼罗星子,又拿眼色看三爹。星子那么想知道,你就说说小蛮子妹妹的事情。
  一经三妈提醒,星子才记起那俩女孩子——她们存在这个世上,虽然没占据星子太多的记忆,毕竟还有蛛丝马迹。是啊,他的两个妹妹呢?星子问道,脑海闪现竹竿子身材的两个女孩子。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,另一个要小些,没上过学,跟在小蛮子后面放牛、种庄稼。她们的人呢?
  三妈三爹一对眼。三爹拔了口纸烟,翘起二郎腿,悠悠摆谱:听南萍说的,两丫头被小蛮子带到河北卖了,小蛮子换到几个钱,还换来这个媳妇,乔麦识字,算账恁快,比那两丫头强多了。
  南萍是大蛮子的妻子。大蛮子一直腰疼,下不了田,慢慢就将脚步从园田退回屋子,再拘囿于床榻,不久撒手西归了。南萍操劳一家人的生活,总是捉襟见肘,儿子小学毕业便去北京打工。南萍的话假不了,这个沉默的妇女,暂时看不出编排自家人是非的嫌疑。
  十六岁的乔麦,理解十九岁的罗星子导演的这场闹剧吗?
  不知。两人也未种下友谊。即使偶遇,星子放慢脚步,仰起脑袋,一双眼睛堆满热望,等来的是乔麦的慌张逃走。小蛮子也是,他跟三爹三妈说话,就是不睬罗星子。
  暑假结束时,罗星子接到了分配通知,离开了家,去城里的一小报到上班。县城距离长寿村百把多公里。光是出村,崎岖山路要花费三四十分钟,遇到雨天,时间就没定准。罗星子出村,三爹三妈送出的,正是秋雨连绵天,泥巴路缠脚,但星子走得快,要三爹三妈追得只喘粗气。隔一会儿,三妈的呼喊就炸来:星子等下,我们快看不见你人了。星子等来他们,再迈步疾走。到镇上坐车,再摇到县城……三爹三妈看了学校,看了宿舍,还一起吃了快餐,再三交代她周末一定回家。星子点头,两人才转身离开。
  那一刻,已是下午三四点。雨水停了,秋风却被淋湿,缓着性子吹拂,吹进敞开窗户的屋子里,吹透身体的里里外外。从未这样通透过。罗星子坐在一把竹椅子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  那时周末回家,要到车站赶坐班车。残破不堪的班车,哐当哐当地走走停停,到镇上近三个小时,再步行回家。回家有时会吃上腊肉,逢上节日还可以吃上土鸡,返回时捎带上时令蔬菜。星子逢上学校发了物资,大米、油、鲜肉、鱼虾、水果……有一年还发了一箱酒,统统带回老家。十月份国庆假闹出不愉快的事情。星子与同事约好去三峡玩,就没回去。但在游玩的路上,她的小灵通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电话。三爹他们找到学校,因为电话联系不上,就去派出所了。派出所想办法联系上罗星子,要她赶快回家,父母都坐在派出所一天一夜了。罗星子忍不住当众飙泪,不是心疼,也不是委屈,就是觉得眼腺兀地充盈了泪液,一股热力帮助泪液喷涌而出。喉咙止不住地颤抖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就那样断断续续地嚎啕,嚎啕声别扭,吓坏了同事。他们怀疑罗星子生病了,强烈要求星子先去看医生再返回。
  派出所的电话又来了,说是三妈在派出所呕吐,快要虚脱。罗星子泪腺一下干涸,浑身烧起怒火,关闭了小灵通,转身就走。没回学校,也没去派出所,而是直接回到老家。在厨房里一阵鼓捣,整出一大桌子菜,才给派出所电话,联系上三爹他们。
  饭桌上,罗星子宣布,她爱上了一个男孩子,男孩子对她不错。恋爱关系尚未确定,鉴于两人性格脾气都还不清楚,彼此不能草率,需要时间考察,那么,她必须要……说到这里,她抬起脑袋,眼睛瞪大,语气慢而坚定。以后放假,她可能不会每次都回老家。
  不行。三妈啪地放下筷子。我们养你为啥,不就是图一个桌子吃饭唠嗑,这会要你的命吗?
  可我有自己的事情……我真的很累。星子不想软下来,却又委屈。辩解无力,但也在表明,她不想顺从了。饭桌一时出现沉默。星子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,这样,我每月回老家一次。话音刚落,三妈的眼皮挑了挑,皮肉松弛的脸敛出黑沉沉的褶子,她站起来,离开了饭桌。
  三爹摔了酒杯。酒杯砸在地上,碎出锐利的玻璃片,晃荡阳光,一两片碎渣飞起扎进罗星子右眼睑,溅出血花。大了,翅膀硬了,就想飞走?你不回来,我们就找去,找不到人,我们再到派出所挂号,还找电视台播寻人启事,再不济就找教育局领导评理。
  
  三
  参加工作后的那年春节,乔麦来家里请客。
  小蛮子和乔麦已是事实上的夫妻,却在春节摆出酒席,宴请长寿村的乡邻。这就是结婚宴了。乔麦和小蛮子来家里,提了一提喜饼。乔麦伸手拉星子的手,半张的嘴唇吐出“星子你也去玩”这句话后,一直不合拢,眼神也长在星子脸上。小蛮子没表态,左右手互搓,不自然地笑了笑。三妈眉梢眼角的褶子都快飞起来。好啊,我们都去,多年邻居,大家处得很好地。
  三爹三妈赶早过去帮厨。
  中午时,三妈潜回家,喊星子去吃饭,说是乔麦托她来喊的,嘱咐星子打扮下。三妈转身就走,星子跟在后面。乔麦一身水粉色的中长粗呢子,还蹬上一双高跟皮鞋。头发烫了,绾了髻,插上了……星子愣了愣。那水钻发夹真好看,却可怜兮兮地别在她热闹的脑袋上,扎眼睛。乔麦迎上来,伸手拉星子,星子没有动。乔麦退回右手,看着星子,紧张地蠕动嘴唇,似有话要说。她身后的土狗疤了右耳,跟着起哄,尾巴左摇右晃。星子一张脸有些冷,也冷了乔麦的表达。乔麦转身走掉。星子抢到一个位子,坐下吃饭,眼睛不经意瞥到了乔麦的打量——她眼睛和微张的嘴唇带着恳求和商议,似乎真有事情要对星子说。
  接着,乔麦和小蛮子跟在南萍后面依次敬酒。始终一句话:给您敬酒了,多谢啊。客人也一个回复模式,恭喜恭喜。场面有些冷。小蛮子倒酒喝酒,乔麦木偶般跟在后面,疤耳朵也跟随其后愣成木偶。
  乔麦是想请自己带着她敬酒的。想到这里,星子感觉有些好笑,有些遗憾,还有些歉意。她能理解乔麦的想法。在乔麦心目中,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长寿村人,熟悉村里的一切,却又读书跳出了农门,有身份会口舌,还与乔麦年龄相当。
  但是……
  星子大口扒饭,心中波浪翻涌。就是乔麦她真的说出来,也只能徒留遗憾。罗星子怎么能答应?她是在这里长大的,但对这个村子,她并不比乔麦熟悉多少。
  带着她敬酒……帮助她开始正式登场长寿村的生活?笑话。
  回家路上,罗星子莫名地恼怒。短短半年多的时间,曾经盘算逃跑的乔麦已经归附归顺,真正认命了。
  午休时,罗星子脑海闪现乔麦敦实的身材。穿了高跟鞋,粉红色半长呢子裹在身上,但那肚子……星子呀地叫出了声。
  乔麦怀孕了。她不认命咋办?
  星子的歉意有些绵绵不绝。心里责备自己不通人情世故,乔麦小自己三岁,正值新婚,还信任自己,自己也去吃了喜宴,应该送上贺礼表达心意。可是,连祝福都没出口。
  傍晚时分,星子绕到小蛮子家的后面,等了好长时间,才等来一声狗吠。接着乔麦出了后门,朝厕所走去。乔麦。星子轻声地呼喊,又穿过菜园迎上去,疤耳朵直起脖子狂吠。乔麦呲了下,疤耳朵安静了。乔麦吃惊地看来。一张油腻的大圆脸抹了不少白粉,在黑暗中浮现暗沉的光。星子靠近乔麦,发现她脑袋上的水钻发夹不见了。星子说了两句话。
  乔麦,祝福新婚大喜。
  你头上的水钻发夹不见了,那东西有些贵。
  乔麦哦了声。对星子特意赶来补缀的恭喜无动于衷,对星子告知的发夹不见的事实也是置若罔闻。她站在原地,似被星子的两句话钉上钉子,一动不动,眼睛瞪圆,眼神定定,仿佛对面的星子是个怪物。
  一阵风灌来,罗星子发冷发僵。被人上下打量,这份窘迫无法遮掩。无声地讪笑两下,离开乔麦,走出后屋的园田,再回头。乔麦和她身后的疤耳朵还被钉在那里,堆成起伏的山影。
  罗星子弄不懂乔麦的心思,也无意于揣摩。她俩虽有些相同,却是两个世界的人了,再说,三妈三爹小蛮子他们不喜欢自己和乔麦走近,又何必增添麻烦?除了回老家偶遇,也无临面的机会——即便临面,也止于简单的招呼了。
  时间朝前滑行。罗星子恋爱、工作转正、按揭工资分到教育系统的福利房。乔麦生了儿子。一年再一年再再一年……时光飞逝,罗星子成家怀孕生育孩子,工资不断提高,还装修了房子。乔麦小蛮子的儿子张传德六七岁时,他们家起屋垒砌新房。
  小蛮子了不起,承包了村里公路下面的沟渠疏通。他带着乔麦出工,两人有的是蛮力,日日夜夜地挖渠,还帮着村里平整一些丘陵,连通公路,积攒了一些苦力钱。
  儿子张传德,胖墩墩地,继承了乔麦的身材,也继承了小蛮子的“蛮”劲,只要能入口的,毫不拒绝。哪怕是野菜煮的饭团也能吃得津津有味。说话却特迟,罗星子一度怀疑那孩子是哑巴。她记得,张传德两岁时,被南萍抱着来串门,三妈给出一个饭团。传德抓过就吃。星子抢过,想热下。结果,三妈拦住了,说这孩子口蛮,不在乎冷热。大婶南萍也附和说,这小子嘴蛮,给他爸妈省下不少。罗星子逗张传德说话,张传德呵呵地笑,就是免开金口。罗星子教张传德喊自己“阿姨”,张传德张张嘴巴,吐不出声音。南萍解释,他就这个毛病,还不会说话,连爸妈都不会喊。
  罗星子认定张传德是哑巴。南萍和三妈不以为然,认为农村孩子说话迟的不少。罗星子缓缓语气,说,等段时间看看,兴许就能确定结果了。三妈抢白,瞎操心,星子你小时候还是小哑巴,怎么哄你都不说话……后来嘴巴皮还不是喜鹊喳喳地利索。
  南萍仰起脸庞,眼睑眯起,一副沉思回忆的模样。星子那时不到三岁,也两岁多了,开始还爱哭喊,后来无论怎样逗,不看人也不搭话……哪里喜鹊喳喳,她从小就安静。
  罗星子紧张了,嘴唇不由蠕动:我是怎样来这里的?亲生父母送来的还是被拐……三妈通地站起来,带倒了屁股下的椅子,三妈右脚又踢出,椅子滚了下,人却摔在地上。南萍一声“你们忙吧”,抱起张传德就走了。罗星子去扶三妈,三妈推开了星子,气咻咻地叫道,谁拐你?你是我大哥大嫂他们过继的,瞎嚷嚷地,什么德性。
  张传德究竟哑巴否,不是事儿,罗星子转身就忘了。等到回老家,再次遇到张传德,那小子蹒跚着,在两家窜来窜去。罗星子拿出带来的饼干蛋糕,教张传德喊阿姨。张传德慢吞吞地喊出“姨”,罗星子一算,张传德也快三岁了。果真是说话迟,星子估摸,他的心思也重。
  张传德五六岁时,他们家垒砌新房,也请了长寿村的人庆贺。过客那天是元旦,罗星子一家三口回到老家,依然受到乔麦的邀请。她到家里来,没进屋,人站在道场上。星子,我家新居落成,今天你们恰好回来,请你们一家去玩玩。说完,嘴巴半张着,眼睛滑过星子的脸,又滑过点点和陈江河,再次落回星子眼睛上。说好了的,你们来玩啊。乔麦转身离开。罗星子心中就在打鼓,乔麦还会用“新居落成”这成语,真是念过书的人。
  这次,三妈三爹不允许他们去做客,理由是,他们两老没有帮厨,等会过去做客吃饭的。这是理由?是的,老公陈江河不明白,罗星子却明白。
  做客就要上人情,也就是封个红包祝贺。两老去,现金多少由他们自己决定。但是,罗星子一家人去,又是外面工作的人,那人情可不能随便,一随便就掉了底子。固然,罗星子不会要三妈他们出钱,但是三妈三爹就是不允许——在他们心目中,犯不着给小蛮子乔麦一家贴上大脸面。
  不去就不去。罗星子接受了三妈三爹的要求。
  傍晚,一家人上车离开,罗星子要陈江河开车绕到小蛮子家的后屋。故伎重演,她等待,耐心地等待。乔麦会出来的,上厕所,或者到园田里扯菜,或者到后面的屋檐阶下拿砍好的木柴。
  大约二十分钟后,一声狗吠,乔麦出现在屋后的菜园里。罗星子下车,朝乔麦奔去。夜幕厚重,疤耳朵的吠叫也有气无力。
  乔麦,祝贺你住上了新房子。罗星子拉起乔麦的右手,放下三百元钱,转身就走。乔麦看着手里的钱,一副入定的样子。
  她在想什么?陈江河一边开车一边问,接着又自答,她肯定是在想,罗星子这个女人够意思,没有拂我的面子。
  错误。罗星子脆生生地纠正。她在想,罗星子你究竟什么意思?请你来家里做客,你不来,走的时候却封我红包。
  这有什么可想的?陈江河疑惑不解。罗星子嘴唇动了动,很想说说乔麦结婚时的宴请那事,但那事她无法说清楚了。乔麦那晚的入定表情,似乎不愿接受或者不相信罗星子对她新婚的祝福。也许不是,那又是什么——罗星子摇脑袋,叹气。
  我总觉得,乔麦内心深处,有无人知晓的秘密。这句话涌到了嘴唇边,却也没出口,只是闷雷一般滚过。
  
  四
  还有什么事情可待回忆?
  再能说的也就是乔麦的儿子张传德了。那小子说话迟语速慢,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,后来鼻梁上架起眼镜,堆出了暮腐气。读书却在行,考上了镇上重点初中,接着考上县城第一高级中学,又是重点高中。三妈他们常说,乔麦那妮子说起儿子就一句话——过几天,我家传德就上大学了。都口头禅了,足见乔麦的愿望重。
  也见过几次乔麦,人更胖更黑了。热天戴着大草帽,冬天包着大围巾,将脑袋和脖子都捂得严严实实地。不过,那大脸盘仍旧是皮肉紧凑,嘴巴总是合不拢似的微张,想要诉说什么,天真好奇的少女样。这是罗星子的看法。陈江河却认定是傻不拉几的香菇。两人为此辩论,三妈听见了,着急纠正,乔麦才不是那样子,整天虎着脸,不晓得人家欠了她几多钱,跟你三爹说话总是你长你短。陈江河笑了,问,不喊“你”,应该喊什么?
  三爹啊,整个长寿村的人都喊三爹的,她一个小字辈,凭啥不喊。
  三妈的气愤话有理。三爹于乔麦就是长辈。可是,乔麦不喊三爹三妈,就是你长你短的,奈何?不过,这不是问题,反正他们照面的机会少之又少。
  三爹七十大寿那天,乔麦和小蛮子过来帮厨,都闷着脑袋做事。罗星子主动搭讪。乔麦左右看下,似乎想说私话,还未开口,却看来三妈和小蛮子,只好垂下脑袋走人。寿宴后,乔麦端了饭菜回家送给儿子吃,罗星子跟上,补上一袋小蛋糕。
  乔麦腾出手,低声道,你骂的对,我就是强盗,你也是。
  罗星子愕然,问道,你乱说什么?随即反应过来,乔麦拿自己骂她偷盗水钻发夹的事情点明痛处并拉拢自己。
  我是肺腑之言,要不,他们这么多年还齐心防着我俩?其实,你也明白……说着,乔麦拿出手机要求互加微信。罗星子反感乔麦关于“强盗”的气话,乔麦与自己——怎么能混为一谈?虽不情愿,但还是磨蹭着掏出手机,两人就扫一扫联上了。联上了,却没话说。
  再真没啥说的。
  罗星子忙得脚不沾地,脑袋一挨枕头就入梦乡。点点已是初中生,吃不惯学校的饭菜,每天都要送饭菜到学校,然后中考进入高中。还没缓过气,三爹身体出现问题。吃不下饭,胸口难受发闷,医院检查是肝部有问题。县医院诊断为肝硬化,到省城确诊为癌症。三爹住进了医院,两三次手术。最后两个月,三爹主动要回家。
  回老家后,罗星子每天朝家里跑。中途又送到医院两三次,三妈要求的,认为医院还是医院,能够想办法。罗星子和陈江河那段时间几乎守在三爹身边,还是守不来病情好转。三爹抓着罗星子的手,泪眼婆娑,话语支离破碎。但罗星子听懂了,老人在交代后事——自己走路了,要好好对待你三妈,她生病了,不能动了,千万不能送到养老院,他在阴间都能看到的。后面的话没出口,罗星子也明白。她重重地点头。
  她能做的,也做到了,这么多年,不正是如此?
  三爹走路的那天下午,似有预感,要求回家。回家路上,三爹捏住罗星子的手,口气幽幽:那个秘我揣了许多年,不能揣到阴间去,你不是我大哥的姑娘……是我找人买来的……两岁半时……
  罗星子不惊讶,也没哭泣,更没有愤怒。平静地嗯嗯点头。这事实她早猜到了。没错,她是被拐来的,或者被亲生父母卖掉的。她的来处,是个谜,却没有谁翻出来公布天下,已在时间中发霉发臭。她早看出了谜面和谜底,却无关紧要了,因为,以后的生活还会原封不动地继续,而那些制谜的得逞者如何逍遥,也是不知所踪了。
  三爹的手慢慢松散。唉了声,半口气幽在喉咙处,嘴唇努力张开,却也吐不出来。三妈放开了喉咙在哭。罗星子喊声三爹。三爹的手掉下,眼睛闭上。
  到家了,联系好的八大金刚抬下三爹尸体,安顿在一具临时的床铺上。接着,从后屋抬进去。一股排浪冲涌到喉咙,罗星子忍不住大哭。她蹲下来,双臂圈住脑袋,将哭声压进身体。
  许久,才有脚步走近,在罗星子身后停下,然后伸手去扶。罗星子沉浸哭泣中,蹲得太久了,不知后面的脚步,也无觉搀扶的双手。外力的干预下,罗星子顺势站起来,却无力地瘫倒在那双臂膀中。
  乔麦抱着罗星子回到房间。嘴唇还是欲语还休的样子,什么都没说,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,干站了一会儿才离开。罗星子闭眼休息。又累又疲的罗星子,居然睡着,还做了一个梦。
  哪里是梦?是被强制剪断的记忆,消灭不了,趁着极度疲乏折回了翅膀,飞到身体里,萦绕脑海间,扑腾翼翅,拂来风雪。疼痛,从体内到体表,提醒你经历的那一幕,消失不了,已经落在血肉呼吸里。
  真的改变不了,无论你如何努力抗争。但事实是,有些改变也发生,而沉重的肉身里,那些得逞的逍遥者却暗地里使劲拉拽你……你不得不去想去沉浸那些暗黑的记忆。
  
  五
  十九岁那年,离师范院校毕业还有半年时间。
  她回家了,是三妈的生日。三妈的娘家来了许多客人祝寿,鲁树林也来了。罗星子浑身不舒服。
  刚考上师范院校那年,她虚岁十七,三妈就要把她姨侄儿子鲁树林说给她处朋友。罗星子不干。鲁树林就是一个没读书的小混混,虽然生活在荆州松滋县城,终究也改变不了浪荡子的印象。鲁树林跟着他妈——三妈的大姐来家里几次,提了好多礼物,打算提亲,却被罗星子不理睬的态度弄得下不了台。三妈强调,跟鲁树林处朋友,以后成为一家人亲上加亲……罗星子虎着脸拒绝。这事情不了了之。
  眼下,他们又来了。鲁树林穿着时下流行的黑色皮外套,手上戴有硕大的黄澄澄的金戒指,还显摆,开来了一辆脏兮兮的大货车。三妈忙不迭地介绍,树林现在有出息,跟着别人做建筑生意,最近在紫荆岭火车站承包了一段铁路,挣了不少钱。
  三妈的介绍,越发增加厌恶。罗星子不仅不理睬,还对故意献殷勤的鲁树林冷眼相对,就只差喊“滚蛋”。
  这态度够明显了。
  晚上,鲁树林开着货车带走了他的老娘,谁晓得,一两个时辰后,他又返回来,跟几个老俵留在家里打牌。罗星子不管也不看,忙完就睡觉。那天晚上,罗星子看了一个小说才熄灯,时间已是凌晨。故而,她躺下不久就跌进梦乡,以至于锁好的房门被打开,她没惊醒。闯进来的黑影,蹑手蹑脚地靠近床铺再脱衣服上床,她也无丝毫察觉。
  等到惊醒,一个布团堵在喉咙里,而衣服真的就是眼睁睁地被那个畜牲脱光,双手还被反剪了绑住……
  由不着你摆谱不答应了,呵呵,迟早都是我的。鲁树林发泄完兽欲后,松绑了她的双手,却不拉出那个布团。他坐在窗下的椅子上,翘起二郎腿,右手拇指和食指岔开,撑住下巴,看着涕泪四横的罗星子,黑暗的脸上爬行得意之色。
  别装哭了,不情愿你就喊啊,要不,你拉出嘴巴里的布团喊吧,只可惜,喊到天亮也不起作用。鲁树林点燃一支烟。烟头明灭,烟雾缭绕,灰白的蛇形痕迹,狰狞鲁莽,呛鼻辣眼。再一轮涕泪泗横。罗星子想打人,还想咆哮,却浑身无力,连扯掉嘴巴里的布团也没有力气。就那样蜷缩在床上,看着那个畜生享受完一支烟。
  畜生拉开窗户,扔掉烟蒂,起身走人。接着,传来货车启动的声音。
  罗星子觉得下身钻心地疼,屁股下面热气哄哄。真是畜牲,她刚好例假中,却……愤怒化成力量传遍全身,她爬起来,拉掉布团,哇地一声嚎啕。那声嚎啕,在岑寂的凌晨时分,恐怖而突兀,却没换来任何回应。罗星子认定一个事实,自己被强奸,不是鲁树林的单个行动,而是他们的合谋。
  她跳下床,直奔厨房,烧水洗澡。
  那夜,家里安静得前所未有。她的嚎啕和故意摔盆子的声音,还有咒骂都孤零零地。悲愤中,一个想法浮现在头脑。飞快地洗澡换衣服,然后收拾了挎包,拉开堂屋的大门。走下屋檐台阶,再转弯爬坡时,她愣住了。货车亮闪起双眼,在路边,老虎一般磨损她的胆量。
  她犹豫下,再次跨出脚步。车门开了,鲁树林走出来,斜着肩膀,哈欠连天。害得老子一夜没睡,果然有这招,你试试看。
  我回学校去的。罗星子叫道。
  骗老子,你想报警吧,试试看。鲁树林握着的双拳搓来搓去。
  罗星子悲愤,不管不顾了,声音越来越大。你们合伙害我污辱我,我就要报警……她的嘴巴再次被堵住。鲁树林的双手真有力,铁钳一般,几乎让罗星子窒息。罗星子快要瘫倒在地上,双脚还在乱摆乱蹬。
  这次没堵多久。三爹从后面赶来,提着一把薅锄,朝鲁树林腿子打去。鲁树林朝后退,三爹赶上一步。这次,锄杆走偏了方向,竟然打到罗星子右臂膀倒拐骨,造成了脱臼。
  鲁树林瘸腿走了,接着启动了那噪声轰响的货车。货车带他离开,再也没有来过这里。
  三爹,还有起床赶来的三妈扶罗星子回屋,关切地问她,是不是鲁树林欺负她——是打了她,还是……后面吞吐的话语和闪烁不定的眼色,罗星子没勇气听,也没勇气对视,只觉得浑身发冷发疼。
  兀地病倒,高烧一直不退,右臂膀不能动弹,毫无食欲,连水都不想喝。去县医院住下,三妈三爹将家里的所有事情托付给南萍照看,一直守在星子身边。他们没地方休息,就租了一把拖椅,轮换着睡觉。罗星子好多天滴水不沾,粒米不进,身体瘦成一把骨头。三妈急得跳脚,回家杀了母鸡,带了火炉在病房里熬汤,说着好话,一勺一勺地喂给星子喝。
  星子啊,你快好起来,还要上学,你这个样子,我心里疼,恨不得割了身上的肉换你的活蹦乱跳……只要你好起来。三妈嘴角都是洗衣粉似的泡沫,眼眶通红。那畜生,我去他家说了,再不认他这个姨侄儿子了,他也不会再来咱们家,若是再来,我就撞死给你看。
  星子没辙了,有些怀疑自己关于合谋的判断。鸡汤下肚,身体在半个月内彻底恢复。那事,也就翻了篇,被她强行割断了记忆。恶是什么呢?多年后,星子看一本书,关于东京地铁投毒案的记录,一位受害者接受采访时说,无法理喻他们的行为,所以也无法产生仇恨的情绪。星子震惊了。她丢下那本书,犹如丢掉一股被传递的恶的空气。
  现在想起来——不,是它们强硬地闯进来,霸占整个思维,鸠占鹊巢一般,揪疼了脑袋和整个身体。她兀地明白——恶,阴谋也好坏掉的伦常也好,归根结底都被时间虚化成一场无法被讨论的噩梦。那噩梦铁钻般钻进骨头里,事隔二十多年,要星子还能体会到那钻心疼的余悸。要是那次不在例假中,而是排卵期,不幸怀孕,接下来……顿时,罗星子全身发汗,接着发冷。她腾地一下抬起上半身,双臂抱在胸前,安慰自己,没有那么差的运气,不会的,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?
  她跳下床,在原地打转,不住地安慰自己。不都是自己的假设吗?不会的,都是事后的假设。
  但眼泪熔岩一般喷涌,火辣辣地淌过脸颊,皮肤被弹破,生疼,肌肉剧烈地发颤。这么说,例假中被……还是幸运了,还要感谢上苍佛主。她喉咙张开,忍不住呜咽。
  乔麦在外面嗨了声,轻声喊道,罗星子,你醒了?快出来磕头行礼。
  三爹尸体已净身,穿上了寿衣寿鞋,睡进了棺材里。罗星子跪在落气钵子前,磕头,烧纸。三妈尖着嗓门又哭又唱。罗星子脑袋灌满泥浆一般沉重,一个劲地重复磕头动作,浑身冒汗,湿淋淋地,眼眶却干涸,不见一滴泪水。乔麦迎来,低声道,快起来,等会儿乡邻亲戚来磕头行礼,你都要磕头回礼,有你忙的,等你老公来吧,他再替你。
  乔麦替罗星子避免了慌乱。她总在罗星子六神无主时闪身,告诉罗星子该做什么。十足的长寿村人了。半夜里,罗星子守夜,乔麦守在罗星子旁边。灵堂里只剩下她俩时,乔麦嘴巴靠近了罗星子耳朵。
  他们跟你说过没有?
  罗星子懵了,瞪起眼睛。说什么?
  嘁,你装还是……就是你怎么来长寿村的?
  罗星子垂下眼帘,没做声。但乔麦紧跟着又来一句话,咱俩同一个病,想来就憋气,他到死都没告诉你啊。
  “一样”?扎耳。星子就闷着声喉回答了:买来的,我两岁半时。
  这么小?还不如我,你知道自己的父母吗?
  ……
  你打算就这样下去?你心里根本不服,一些话咱们没说,却彼此心知肚明。
  是哈,你现在生活不错,但要我看,累死人,还处处被防着,真就甘心了?真就没别的想法?
  ……
  乔麦有许多疑问,但罗星子没有答话。她不是不想答,而是脑袋闷且疼,这些问题都大伤脑筋,她回答不了。乔麦似乎着急,一张热脸绷紧,不断地朝罗星子咬耳朵,刚说道:我们也要齐心,同病还要相怜,不如——
  小蛮子闪现在跟前。后面不可知的话语锁在她喉咙里,再也没有现身。小蛮子来接乔麦回家,阴沉的眼神扫过罗星子,又扫过荞麦,吐出两个字,回去。
  我们起新屋,星子还专门封了红包的。乔麦说着,站起来,拍拍罗星子肩膀。别太伤心了,你也去睡,明晚必须为老人守灵要守通宵的。
  第二天很早,乔麦又来了。小蛮子也在帮忙,跑进跑出。乔麦没机会说心里话,就大声跟罗星子扯东扯西,说到张传德。那年张传德高三毕业,却没有参加高考,原因是他时常头疼,一到正规考试,就发昏甚至晕倒。没办法,下学期就一直休学在家,人在家却好好地,不疼不痒,能睡能吃。
  罗星子一直忙着三爹的病,丝毫不知乔麦家事,张传德生病休学的事自然也不知。乔麦讲这些,看不出紧张和担心,坦然不过的样子。
  紧张了呗,有啥子紧张的,明年再考一次,反正命运就在明年,已经这么多年了,迟一年不算迟。
  你不要给他施加压力。罗星子说道。
  我就是拿你跟他做榜样,考出去了,命运翻盘了……不仅是他,还有我这个妈妈。
  罗星子嘁了声。她罗星子的命运改变了?那余悸再次袭来,可怕的假设浮现脑海,要是那次在排卵期,不幸怀孕——她会被迫放弃学业回家种田,然后招赘鲁树林结成夫妻?一家人终于捆绑在一块,日夜厮守,直至生命终点。这正是他们所愿啊。只是假设而已。罗星子心里狠狠地自我安慰。
  哀乐响起,喧嚣阵阵。罗星子走到偏屋旁边的竹林透气。乔麦跟来,两人朝前走,走到坡顶,站在一块巨石上,双双抬起眼睛。远处的长陵岗莽莽荒荒地,不见边际,有限的轮廓爬满整个眼帘。乔麦踮起脚尖,右手指向那山陵。我老家也有这样的岗子,不过要高许多,当年我就在那岗子里砍柴被掳了,是一个大雪天。星子问道,是小蛮子?乔麦摇脑袋,牙齿咬住下唇,脸色发红。
  是别人掳了我,卖给了小蛮子,补给小蛮子一些钱,换来他两个妹妹……那年我刚满十五岁,却被卖到这里。
  乔麦低下脑袋,右手捂住眼角,声音轻弱。这些年来,每天抬头看见这岗子,就想起被掳的情景……忘不了啊,好像天生的命,但是……乔麦摇脑袋,吐出口水,继续说道,我偏不服这个命,真不服。乔麦又狠命地摇摆脑袋,擤了下鼻涕,哈出一大口气,继续说:开始觉得长岭岗凶险,后来走过几回,发现它安静得很,倒能安我心,有一回我走啊走,走到岗子深处,竟然发现许多坟墓,有一个墓顶石碑上还刻有十字架。
  星子嗯声,刚要介绍她所知的那些坟墓来历。乔麦却抓住星子的右手,急切地说道,星子,我晓得你也不服气,这些年来受的屈辱太多,低头也低不来了,咱俩要——
  乔麦你回家照顾你儿子去。三妈的火爆声音穿过竹林炸来。接着,小蛮子和三妈一前一后地爬上坡,闪现眼前。
  谢谢星子鼓励我儿子传德,明年一定会解放。乔麦溜掉时,扔来这句话,脸却朝着三妈他们,嘴唇闭得紧紧的,拉长了脸庞。
  
  六
  雪霁又在朋友圈零星地晒照片,有风景照和人物照。每次看见,罗星子就会在脑袋里过下:雪霁就是乔麦。为何取这样的微信名?星子不想深究,而照片也乏善可陈,倒是今年五月的照片引起罗星子注意。
  两张土狗照。肮脏的皮毛,稀稀拉拉地,纯属流浪狗。配对的文字要罗星子陷入遐思——
  想起了疤耳朵。
  疤耳朵,正是那条整天围着乔麦打转的土狗。皮毛黑白色,有些脏乱,还算丰盛,比图片上的狗要受看一些,即使右耳疤了,也不大影响观瞻。疤耳朵是什么时候出现并围上乔麦打转的?不知,只晓得乔麦出现后它才出现。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?也没印象。
  无疑,疤耳朵是乔麦的朋友了,照片和文字为证。那么,她会因此而想起那个家从而生起回家之意?
  年底回家,跟三妈说起疤耳朵。三妈哦了声,停顿下,重重地重复这三个字。疤、耳、朵。
  有段故事,罗星子才听说,却唏嘘不已。
  还是乔麦刚来到长寿村的那年初冬,十一月份了。乔麦掉进了堰塘里,就是横亘在两家间的那口堰塘。那堰塘说不出形状,随着丘陵沟坎豁开,豁出一方水色潋滟。它货色足,终年饱满滋润,能要人相信内底也深广。逢到干旱时节,稻田全靠这方堰塘了。两三架抽水机架在堰塘周围的沟坎上,同时抽水,也不见堰塘的水下跌。三爹多次纠正村民的说法,这不是堰塘,是一口潭。饶舌的乡邻就问,潭与堰塘有啥子不同?三爹吐口涎水,打出一个比方,潭,就是上了年纪的堰塘。这下,封住了饶舌的村人。罗星子印象深,是觉得三爹这话有水平,要她刮目相看。
  乔麦掉进这口老了的堰塘里,还是冬天,偏偏不会水性,在水中鸭子一般噗通地挣扎,还忙不迭地哭喊着救命。
  喊来救命的人吗?罗星子口中问道,心中已想到了,自己的三爹会游水,那么大的响动,三爹三妈他们不会不知道。
  三妈呲地笑了。上下嘴唇倾斜,却合不拢,就保持在那发出呲声的状态。笑声没有完全跑出来,还有部分留在脑袋里,又不安分,大风一般吹拂,摇动了脑袋。
  失望透顶。三妈的样子已给出了答案。没有人救乔麦,不是没人听见乔麦的呼救声,也不是没人看见乔麦的挣扎。
  你们都听见了——却不救她。罗星子的呢喃,沾染了失望和伤心,还有那二十多年前的余悸。她哪里是在为乔麦说话,是为自己。三妈瞥来一个责怪的眼色。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说我们?
  沉默。那口堰塘真的是老了,从水面飞起又扎进水里的鱼儿都被消声,连五月天的红火太阳也被它吞没了,余留初冬似的娇羞色彩。
  罗星子心中翻起滔天波浪。没有人救乔麦。乔麦不识水性,难道是她自己抓住什么爬上了岸?还是小蛮子从田里赶来救起了她?猜想中,罗星子脑海比划起乔麦的挣扎身体。她突然忆起,乔麦那时应该怀孕了,刚怀上孩子。
  你就告诉我吧,乔麦那时怀孕了,却掉进堰塘里,到底什么情况,她怎么得救了?
  我是在讲啊,星子你着急了,好像我们要害那妮子似的,我们才没那份闲心,乔麦和小蛮子他们自个闹去,谁管谁惹麻烦,再说,乔麦那妮子都跟小蛮子睡一起了,还能翻出什么筋斗……三妈发完牢骚,才接上所谓的讲述。那妮子那时还真的是怀上传德了,嗨,掉进堰塘里,造孽啊。
  罗星子心中一凛,造孽——到底是乔麦,还是小蛮子?此时,她不想插话,以免打岔了三妈的讲述。
  哎呀呀,她还是有运气的,竟然被救起来……你晓得不,不是人啊——罗星子心中又是一凛,谁不是人?谁呢——竟然跑来一条野狗,一身腌臜,右耳还疤了,平时没人睬的,偏偏会游水,扑通地跳进堰塘,靠近了乔麦,那妮子抓住狗毛,就爬上岸了。
  不是人,的确。是一条土狗,就是那个疤耳朵,救出了落水的乔麦和她肚子里的张传德。
  罗星子无限感慨,嘴唇却是紧抿。
  三妈笑了,笑容大,满脸的黑褶子长出翅膀振振欲飞。她歪起脑袋问罗星子,你这下懂了吧,为啥子乔麦念起疤耳朵,难得她还记得,那疤耳朵其实是条老狗,跟了乔麦好多年。
  后来疤耳朵咋了?
  死了,要我说,啥都有定数的,人啊狗呀,所以良心要好,要念恩报恩,免得遭报应。
  罗星子头皮发麻。她站起来,疾步走,有些着急,带倒了椅子。三妈声喉粗壮地问道,你去哪里?
  上厕所。
  罗星子蹲在土厕所,却无尿意。只是眼眶发热,接着眼睛濡湿。她其实还想继续问的,关于乔麦的落水,到底什么原因。但是,她不会相信三妈给出的答案,那答案和自己的猜测,犹如谎言和真相般泾渭分明。可话又说回来,就算她说出自己的猜测,三妈也同意,又怎样?三妈同意的是事情本身的说法,而不是说法里的本质。谎言与真相就是薄纸片那点儿距离,却怎么也够不着。
  回屋,罗星子关上房门,拿出手机点开微信,飞快地打出文字:那年你掉进堰塘里,实际是小蛮子为惩罚你故意把你扔进去的,为何要惩罚你(你已经怀上儿子了,他应该高兴啊)?只有一个答案,你逃跑又被他发现了。
  犹豫半响,她点了发送。右手却跑偏了思维,按住那段文字,选择了撤回。说不说,都一样的。文字可以撤回,而暗黑人生可以删除吗?她坐在床铺上,左右看,这个房间除了被褥换掉,其它一切不变。
  那个黑暗的夜晚陡然降临。
  手机在鼓泡。儿子点点发来短信:爸爸出差,又去南京大学看了,还拍了许多照片,哎哟哟,我还是高二小哥哥。
  陈江河出差到各个省城,就朝省城的高等学府里钻,再发照片给儿子点点,以备点点以后考大学时参考和选择。罗星子心情为之一振,问点点,这么多地方你最中意哪里?又发出一条微信:妈妈的意见是,北上广都不错,港大更好,反正要走出咱们这个小城,越远越好。
  点点回复,偶懂滴。他还真的是懂,那份懂得尽在不言中。
  罗星子从未给儿子讲过自己的身世,至于自己喊三爹三妈倒提过——全村人都这样喊,她就顺口喊了。点点却在八岁时质疑:妈妈,我怀疑你不是爷爷奶奶亲生的。罗星子当时一惊,满脸羞怒。儿子继续说,你是他们捡来的,是不是?她瞪眼看陈江河。她没对儿子点点说,那么就是陈江河私下点拨点点了。但陈江河满脸疑惑,问点点怎么会有这样的看法。点点右手指向脑袋,随口就答,我的感觉。说完又点头,我真有这样的感觉。
  夫妻俩四目相对,彼此愕然。陈江河严厉地训斥,点点你这感觉不靠谱,马上收起来,以后遇到爷爷奶奶,千万别乱说,我警告你。
  点点顿时泪水盈眶。罗星子充满了歉意。点点的感觉没错,却被……但是,陈江河不制止,自己也要制止。以后点点再没有说起过,哪怕单独与自己呆一块儿,气氛融洽得不能再融洽,点点也不曾提起。
  手机又在冒泡。乔麦发来一条微信:你刚才发我什么又撤回了?
  罗星子想了想,问道,乔麦,你现在究竟在哪里?
  注定,这条微信将天聊死了。
  
  七
  微信上的乔麦就是雪霁,雪霁赶时髦,还会抖音。
  六七八月,雪霁又发出几个朋友圈,都是关于那条土狗的抖音。她调教土狗的手段不错。三个月的调教下,土狗会单腿站立,还会倒趴在她肩上,勾肩搭背地,还会用嘴巴叼拖鞋。都很有趣。抖音中,雪霁的黑红脸泛出油光,抛光打蜡似的,也许是汗水,却也要人看见她的蓬勃精气神。
  毫无疑问,乔麦收留了那条流浪狗,流浪狗的稀疏毛发改变不少。是因为疤耳朵的缘故吧。
  罗星子与乔麦没有互动过。但罗星子几乎看见,乔麦也像这次的自己一样,眼神定定地盯看自己发出的朋友圈,似要看出背后的什么。她俩均非朋友圈狂人,为数不多的朋友圈,好几周一次,甚至一个月一两次。相比乔麦,罗星子要保守,她朋友圈最大的私人化,也仅局限于晒晒菜肴。也晒过自己的办公室。语文老师罗星子现在是一小的教务处主任。单独的办公室,不大,却要罗星子有尊严感,兼有透气的舒适感。她收拾得整洁,还养了多肉和一大盆呈现瀑布姿势的绿萝,插了时令鲜花。在朋友圈发出的相应文字还是透露了内心:另一个家。
  这四个字,罗星子思虑再三才发出。她不想透露内心,一点儿也不想,但是,“一切景语皆情语,一切物语皆心语”,她经常给学生讲的。那四个字,蕴含了秘密……也许没有谁在意。但也不排除可能,比如丈夫陈江河和儿子点点,还有乔麦,甚至乔麦更明白。
  为何没有互动?不值得追究。罗星子看见乔麦的抖音,有时想点赞,也只念头一闪而已。罗星子又想,如果乔麦主动给自己的朋友圈点赞,她会恪守礼尚往来的规矩去回复?她不确定。
  这一步,她俩都没走出,却不妨碍瞅看各自的朋友圈。乔麦应是在联上微信后,就在看自己的朋友圈。自己呢,是从去年11月6日开始的,那是乔麦在失踪后发出的首个朋友圈。换而言之,自己“打量”她的朋友圈,是为了确定失踪人员的下落,这个失踪人员刚好自己不陌生。
  这年,点点已上高三,罗星子更加忙了。三妈的要求不变,理由杠杠,养星子一出,就图周末吃饭唠嗑。到了周末,罗星子回老家,陪陪三妈,再火燎火急地往回赶,赶着给点点准备饭菜再送到学校。陈江河有时陪着回老家,有时忙他自己的。
  中秋节回老家,罗星子给南萍捎带了降血压的药,送过去,竟遇到了张传德。张传德完全改版了儿时的胖墩身材,瘦高个头,黑框眼镜下,面色冷峻。他蹲在门槛前,搂着一条狗轻轻梳理它的毛发,很专心,似乎没发现罗星子,也许发现了,却不想理睬。
  罗星子心中一动,掏出手机,准备拍照。张传德却站起来,跳到一边,鼻翼微微地发出呼吸声。那只狗也跟着跳到一边,围着张传德撒欢。罗星子忙不迭地拍下照片。她看见张传德脸上浮现羞赧红色,便解释,我和你妈妈联有微信,我发给她看的,你别介意。这句话彻底赶走了张传德。他低下脑袋,扶扶鼻梁上的眼镜,拿脚尖踢了下地面,再大踏步离开。那条狗跟在后面,翘着大尾巴尾随而去。
  南萍满脸都是好奇。你联有乔麦的微信?她没有把你删除?
  罗星子摇脑袋。
  乔麦还是友好你,她把我们村里联有微信的,全都删了,连我也不记情,假把意思,我们还是妯娌。
  罗星子有些尴尬,不知如何接话。
  南萍闪闪多褶的眼睑,继续说,你知道乔麦现在去了哪里?
  不知道,其实,我们在朋友圈没有互动,真的。
  南萍眯起发黄的双眼。星子,传德刚考上大学她就跑掉,多绝情,但是,只要她回来……我担保,小蛮子爷俩不会计较她的。房间陡然出现沉默。有嗡嗡的大黄蜂迎着秋阳跑进了屋,在光线里画圈圈。接着,南萍继续说道,你也是妈妈,应该能体会的。
  罗星子清清喉咙。真的我不知道她在哪里。她右手不自觉地摸出手机,然后点开微信,翻到乔麦的朋友圈给南萍看。你自己看,我哪与她有什么互动,她发了一些照片视频什么的,我也只是看看,不晓得她的人在哪里。
  是的,一丝不挂,赤裸裸地,横陈在雪地上,却憋足了劲头翻滚、挣扎,在雪地上滚出黑黝黝的泥土,滚塌了疤耳朵的坟包包。歹人反而来了兴致,提起那赤裸的身体,放倒在坟堆堆上面……
  完事后,再次翻那黄金颜色的包包,扔出包里的所有东西。一串钥匙、卫生纸、水钻发夹,散落在雪地里。手机稍微值钱,便放进口袋里。没有捞到多大好处,越发激愤,便将乔麦绑在了橡子树上。那时的乔麦,整个脑袋在黑罩子中,已快窒息或者已经窒息而亡。
  家里呢?小蛮子回家后,听说乔麦回来了,又去了长陵岗,那么晚还没回家,便直奔岗子找去。结果,找到那棵橡子树,看见已经死去的乔麦——浑身赤裸浑身泥巴,脑袋被蒙在罩子里搭拉在肩膀上,双手反剪在背后。
  罗星子惊呆了。那水钻发夹,乔麦这么多年来竟一直没有丢。而歹人的手段残忍至极,这惨死……她不陌生,早梦见了,正是在听说疤耳朵被剥皮的事情后,她睡觉做了噩梦。梦中,长陵岗大雪覆地,冰冷寂静的雪国里,乔麦被脱光了衣服,遭受强奸,而后被剥皮……但是,最后被剥皮的是自己。
  锐利的悲痛袭来。罗星子脸部止不住地痉挛,眼眶和喉咙挨了火刀似的肿胀发疼。三妈在一旁又着急又疑惑,瞪着干黄豆似的眼珠问道,咋了?又不是你……乔麦那妮子,唉,命啊,就只这个命。
  罗星子喉咙张了张,却吐不出一句话。
  是自己劝乔麦回家的。凶手万恶不赦,而间接递刀杀死乔麦的,却是自己。没有人知道,即使知道也不会相信,更不会有谁来清算。可是,那罪孽就能少一分吗?罗星子垂下脑袋,双手捧住那颗快要断掉的大头,身体打摆子一样颤抖,嘴角兀地裂开一条血口,浑身都在疼痛。她喉咙却喊出“报警”两个字。
  三妈说,警察来过,正在查。
  罗星子跌脚吼道,不光是她死的事情。三妈上下唇快要错开,抓住星子的右胳膊,叫道,那还有啥子事?你该不会……你要做啥子?我养你一出,却要被……星子瘫倒在地上。三妈吓着了,打电话给陈江河。
  陈江河赶来接罗星子回家。三妈跟在后面,眼眶红成兔子,嘶哑着喉咙交代星子别做傻事。
  车走到乔麦家的后面,罗星子要求陈江河停下来。她推开车门走出,愣愣站着,红肿的眼泡冒出一行清泪。
  菜园霜雪披地,清心寡欲又绝情冷寒。冷风坚硬地打来,拉紧人的身体,快要拉拢上下眼皮。那后屋门紧紧闭着,似乎长在厚实的墙壁里面。它今天再也不会打开了,更不会走出乔麦,永远都不会了。罗星子蹲在地上,将脸庞埋进了臂弯中。陈江河扶她,罗星子甩出拳头,人和拳头都落在地上,手机也掉在地上。她不管了,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。
  星子。陈江河心疼地喊道。
  罗星子站起来伸出左臂,左手食指挑出——那个方向,正是雪霁后的长陵岗。莽荒爬行的岗子,顶着还未消融的凛凛白雪,反衬鲜嫩火红的冬阳,擦亮凝望的眼睛。乔麦说,她那里也有这样的岗子,大几倍的岗子,而她正是在一个大雪天在这样的岗子里被人掳了卖掉,卖到长寿村来,但是,她一直不服,不服那贱命。那话清晰在耳,顺着冷硬的寒风跑进身体,跌落星子的肚腹,在体内翻滚。罗星子收回左手,捂住胸口,蹲下身子,捡起手机点开了微信,将自己的微信名修改成“雪霁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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