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主页 > 散文 > 流水

流水


  那个暮秋,我在哈尔滨读书,空闲时,最喜欢的是坐在太阳岛上看流云,或者乘一叶小舟在松花江上没有目的地漂流。天空蔚蓝,江水静流,广袤无垠的原野上有微微的风,流云像是草原上流动的羊群,岸柳仿佛睡熟了的老人,柳枝宛若柔软的胡须轻轻摆动,而那些落尽了叶子的白桦树,却好似挺拔警惕的哨兵,摇动上肢,互相传递着冬的消息。
  一个人由温暖的江南,来到寒意渐进的北国,心中不由地感到些许的寂寞。凄然,寂寥,寒冷,这都是我熟悉的老朋友。我曾经是一名哨位上的士兵,在星光暗淡的寒秋,在浩渺的天际下,静听大河奔流,寒虫独鸣,长一声、短一声,有一声,没一声。而那流水,像是伴随寒虫鸣唱的音乐背景。
  寂寞到了深处,忽然心中就会涌动出抗金名将岳飞曾经呻吟过的《小重山》:“昨夜寒蛩不住鸣,惊回千里梦。已三更。起来独自绕阶行。人悄悄,帘外月胧明。白首为功名。旧山松竹老,阻归程。欲将心事付瑶琴,弦断有谁听。”这种惆怅,这种寂寞,这种寻求知音的渴望,这种撕心裂肺的倾诉,或许只有曾经的守边者,才会懂得其中的滋味,那种无奈的伤情。
  伤情是为了建功立业,衣锦还乡。而和平年代的士兵,大多会随着秋风落叶,在寒风中,孤独的地听着归雁的鸣叫,走回家乡,终老土地,悄无声息。每一年大雁南飞的时刻,都有不甘的老兵,相互抱着嚎啕大哭,洒泪步出军营。而留守者,则会任由暮霭寒潮,在晚秋中吹僵了愁容。那一年的暮秋,我送走了兄长般的班长、排长,傻傻地望着他们走向白云深处。晚间,指导员用他的卡带机,放响一首古乐,叮叮当当的,他说是《流水》。
  《流水》是一首古老的琴曲。很多人都说琴曲的故事发生在他们的故乡,都说俞伯牙、钟子期是他们的乡亲。很多地方都有琴台,可见不光是守边的军人、渴望建功立业的将士,只要有高山、有流水的地方,人们都希望能找到自己的知音。
  《列子•汤问》记载“伯牙善鼓琴,钟子期善听。伯牙志在高山,钟子期曰:‘巍巍乎,若泰山!’伯牙志在流水,钟子期曰:‘洋洋乎若江河!’伯牙所念,子期心明。伯牙曰:‘善哉,子之心而与吾同。’子期既死,伯牙绝弦,终身不复鼓也。”知道高山流水的故事,已经是好多年后的事了。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第一次到武汉。在东湖柳岸,有座石头琴台。当地人自豪地告诉我,这就是俞伯牙与钟子期相会的地方。
  东湖柳岸幽静秀丽,蝉声未起,莺燕乱啼。柳枝下间或有一张、两张的长条石椅,上边坐了装扮轻佻、穿着风骚的年轻女子,娇滴滴地向路人招手:大哥,能过来聊聊吗?她们也在觅知音呢。她们当然可以觅知音,那年电影《知音》大火,满大街都在传颂民国时小凤仙与蔡锷将军的故事。李谷一一曲“山青青水碧碧,高山流水韵依依。一声声如泣如诉如悲啼,叹的是,人生难得一知己,千古知音最难觅。”激动了无数年轻人的心。只是时光流转,历史换了画风,仿佛谁开了个黑色幽默,让人啼笑皆非。
  人生终究是寂寞的,就连上帝在造人时,也不忘给亚当造个夏娃出来,做他的伴侣。人生必须有朋友,得意时高举酒樽,开怀畅饮;落寞时并肩靠膝,洒泪倾诉。即使青春不再,白发在秋风中乱飞,若有三两知己,在寒夜里端一杯薄酒,回忆往事,相互抚慰,也是人生浪漫的事。
  喝酒的是朋友,喝茶的是伴侣,喝咖啡的是红颜知己,若说听懂心曲,知音难觅。
  
  二
  相比江南的河湖潭沼,我更喜欢松花江的简单。我学校的对面就是太阳岛。那时候的太阳岛荒芜的就像是个大沙丘,没有露营的帐篷,没有穿着泳装的姑娘,也没有六弦琴和手持猎枪的小伙子,哪里有郑绪岚唱得那么热闹?只有阵阵的风,吹动蓬草,吹皱一江碧水。不上课的时候,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堆上,望着江流发呆。
  水如一匹练,此地即平天。芦苇荻花,长林短草都不在眼界里,眼中只有大雁南飞,伴随云卷云舒,耳中唯听清风浅唱,波诵浪吟。水似澄练,心若明镜。在蓝天秋阳之下,一切都是那么新鲜、盎然、灵动。早让人忘了青春的流逝,人生的短暂。天荒地老,生命永恒。此时,人会莫名地感动,江流滔滔千万年,何处是源头?
  恍恍惚惚中,《流水》的琴声,一抹而动地从心田中缓缓涌出,在极度寂寞中,涌出涓涓山泉,断续溪流。我似乎回到童年的滨海小镇,回到七里岚的大沙河畔。小兄弟俩从水中提起的水桶潺潺滴沥,水滴溅起圈圈涟漪。抬水上坡,一股飞瀑,从断崖入潭,咚咚淙淙,响彻空山。灰驴在拉磨,黄牛在耕田。当年我逃出寂寞的山乡,如今家乡是寂寞的辽远。暝色入高楼,有人楼上愁。住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细数天上流云,不知那一朵是家乡的炊烟。
  像是一阵风,吹拂而过,拂动的手指将《流水》拔高了两个音阶。幽泉出山,风发水涌,溪流汇集成了小河,它要越过山石,向更广阔处前行。那是白杨与槐榆夹持的漳河、滏阳河,它们在大平原上缓缓地流,少年不识愁滋味,我背上父亲的军用挎包,由齐入赵,走上窈窕淑女云集的学步桥,在此笑古人邯郸学步,做黄粱美梦。渐渐地心智开启,欲望增多。小小少年,在那个文化一片空白的“大革命”中,人比古人更寂寞。
  那个十年,生命的帆板,仿佛一直在响堂寺下的黑龙洞里转圈。耐不住寂寞,找不到知音,索性追随秦关汉月戍边,来一场轰轰烈烈,铁马金戈入冰河。然而,命运的《流水》,带我走入大山深处,哨兵生涯,比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的老农更平凡,平凡像是一潭死水,寂寞的天光无色。
  拖着一身疲惫从天边归来,脱去戎装捧起种树书。躲进江南鱼塘的小楼下,望尽燕入微雨,花落寒风,波光粼粼里,问世间,谁人与共。叹红尘,谁人懂我?李白说,花间一壶酒,对影成三人。那真是寂寞到浪漫,无奈入花荫。自从在呼伦贝尔听了指导员那破卡带机放出的“沙拉、沙拉”劣质的《流水》磁带,我始终没找到知音,却惹上了寂寞。寂寞是一壶陈年老酒,自酿自醉。
  
  三
  我不想一直坐在太阳岛上任秋阳直晒、秋风劲吹。我也想像南飞的大雁一样,飞去远方,像松花江中的鳌花一样,在风波浪里翱翔。《流水》的“七十二滚拂”轮番上阵,无言地回旋在天地之间。于是,我乘上了追波逐浪的画船,眼前出现高山之巅,云雾缭绕,飘忽不定的诗意画面。虽然我知道,松花江两岸都是广袤的平原。清澈的泛音玲珑剔透,充满生机,活泼的节奏,宛若淙淙铮铮的幽涧流淌。我搞不清这是行市蜃楼,还是幻觉幻听。
  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”那一年的早秋,我沿着京杭大运河,横渡太湖,去向西子湖畔的杭州。湖岸上香樟树深碧如伞,乌桕叶艳若红缎。湖面上银鱼逐浪,鸥鹭翻飞。秋阳下粼粼的光、柔柔的影,浆声寂寞,浪花飘零。船将靠岸,靠在一个荻花摇曳的净沙港湾,忽然有一张红叶飘下,孤独地顺流而下,搁浅沙滩,拾起它的是个白裙红衫的女孩。《流水》的琴声恰恰就在此时悄悄地从水中响起来。隐隐地我仿佛听到了萨瑟兰唱的《蝴蝶夫人》:“夜幕已临近,你要好好爱我。”我在这水清沙白处,邂逅了爱情,邂逅了美丽,从此有人,分摊寂寞。可是好景不长,小家庭诞生,锅碗瓢盆奏响的是比寂寞更寂寞。
  “艅艎东下,望西江千里,苍茫烟水。试问襄州何处是?雉堞连云天际。”好男儿总是有追求的,风波浪里逐年华,不愿青春虚度。天上不会掉馅饼,人间从来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。眼底河山,楼头鼓角,都是英雄泪。《流水》的琴音开启由疏而密的反复“滚拂”,浪花飞溅,流水奔腾不息,画舫在松花江上疾行,勇往直前。心底里涌出酸甜苦辣,血管里腾起浪奔浪涌。“大绰”的技法,刻画出潮起潮落,恰似万马奔腾。那种不和谐的琴声,奏出的是水石相击,旋涡转动。“乱石穿空,惊涛裂岸,卷起千堆雪。”万千气象、惊心动魄,浊浪腾空。波峰浪谷里,一叶扁舟,在涛声轰鸣中前行。
  人间就是江湖,生命就是一叶扁舟。人生就是在江湖中行走,在与天地搏斗,在与命运赌命。职场商场多少荆棘,江河湖海,多少旋涡。日月星辰,进退起伏,春夏秋冬,花开花落,有一帆风顺,也有进退失据,有开怀大笑,也有黯然伤魂。前程茫茫,江湖险恶。人的一生,充满寂寞。成功时,孤独求败,失意时,落单惆怅。高朋满座,散了酒席寂寞,门可罗雀,无人诉说也寂寞。四十年江湖行走,有升入云端的张狂,也有跌入深谷的寂寥。一生心血堆起的里程碑,只一个小人的信口雌黄,就让你功名尽失,遭遇塌方。有多少人能像李白一样痴狂,借杯中美酒,诵明月之诗,歌窈窕之章,且醉且狂歌?我做不到,我知道自己是个凡夫俗子,如何努力也抵挡不住周遭的冰凉。即使听一万遍《流水》,也难觅知音在何方。
  夕阳傍山,倦鸟归巢,人也弃船上岸。重新坐回太阳岛上,看从容不迫的松花江水浩浩荡荡,流向远方。《流水》由疾而缓,由动而静,从跌宕转为婉转,人的意识与宇宙在动与静中浑然一体,天地人无缝交融。层林漠漠,江流滔滔,余晖尽染。
  天地晚秋,人生也进入生命的下半场。再度眼望静水流深的大江,听涛的呼吸,看风在度步,浪花与落叶共流,晚霞同沙鸥齐舞。忽然间,你会感觉到,在苍茫辽远的宇宙间,生命不过是一片羽毛,人生不过一段溪流,功名事业、钱财富贵都不过是一缕清风。《流水》也只是一段琴声,能否觅到知音,那要看机缘巧合,天地良心。
  “清夜无尘,月色如银。酒斟时,须满十分。浮名浮利,虚苦劳神。叹隙中驹,石中火,梦中身。虽抱文章,开口谁亲。且陶陶,乐尽天真,几时归去,做个闲人。对一张琴,一壶酒,一溪云。”还是苏东坡洒脱,看得清天上神马,空中浮云。
  一张琴,一壶酒,一溪云。不见钟子期,俞伯牙摔碎了琴。知音少,弦断有谁听?不听也罢,且听《流水》,且望浮云。守住淡泊,守住宁静,守住灵魂,天籁就是永恒的知音。
印象书社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,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,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,但由于诸多原因,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,如果您对本站文章、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,请立即通知我们,情况属实,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,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!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,印象书社会帮您宣传推荐。
上一篇:婚后三十年
下一篇:辞旧迎新话腊味
返回顶部